“把心放肚子里吧,”他拍了拍长顺的肩膀,“我那弟弟最重虚名,就冲着‘孝子’这俩字,他也不会动你干爹。”
长顺揉着脑袋,还是有些不信。
卫峥也不多解释,只是抬头看了眼京城方向,嘴角带笑。那笑容里有点嘲讽,有点了然,还有那么点看戏的期待。
与此同时,两千里外的紫禁城,乾清宫。
外头五更的梆子已敲过三遍,暖阁里仍一点动静没有。
贾诠提着龙袍急得团团转,可就是不敢敲门,上一个贸然闯进去的小太监,尸骨都还没凉透呢。
正焦灼着,里头忽地传来一声含糊的哈欠,紧接着便是:“来人。”
贾诠长松一口气,忙进去伺候更衣,紧赶慢赶,总算踩着点儿,把这位新帝送进了金銮殿。
穿戴整齐的卫嵘往龙椅上一坐,俩眼一睁就开始放空,第三十次思考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,莫过于削尖了脑袋往这龙椅上挤。
坐上来才发现这哪是龙椅?这分明是块烧红了的铁板,烫屁股不说,还下不去。
当初他亲手写的那份诏书,如今成了文官们嘴里嚼不烂的硬骨头,那几个老狐狸似的阁臣不知听了谁的撺掇,只要他一准备干点儿什么,立马有人跳出来阴阳怪气:“矫诏篡位,臣等不敢奉诏。”
卫嵘懒得跟这帮老货一般见识,给脸不要脸的东西,等他把人手安插到位,看他们还蹦跶得起来不。
正好殿试刚过,他想得极美,准备提拔几个年轻没根基的塞进六部,慢慢替换掉那些油盐不进的老梆子。
可他算漏了一件事。
文官集团这帮人,心眼子不仅多,还小。
他每提拔一个,那人头天上朝,散朝时路过左顺门,准保被一群“恰好顺路”的同僚团团围住,新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在地上,叮咣五四一顿好打。
罪名都是现编的,什么目无尊长、阿附权奸、德行有亏,反正莫须有,打完了再安。
卫嵘听了太监的汇报,气得直乐,这不就是明摆着骂他吗?
也有那腿脚利索的,挨了两下撒丫子就跑,还能逃过一劫。那些跑得慢的,少说也得在家躺上一两个月,伤养好了才敢再来上朝。
要他说,还是杀的人不够多,不够让这帮文官长记性。不然怎么才老实了一个多月就原形毕露了?
如今这帮人在金銮殿上连跪都懒得跪,把他赏的笏板抡得呜呜作响,专往他这边人的脑袋上招呼。
就比如现在。
龙椅还没坐热,底下就有人站出来了。
不是别人,正是内阁首辅许阁老。
这老头今年七十有三,耳不聋眼不花,骂起人来中气十足,据说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只生鸡蛋润嗓子,为的就是上朝时能把新提拔上来的那些“幸进之徒”喷得狗血淋头。
“臣有本奏!”许阁老高举笏板,声音洪亮。
卫嵘眼皮一跳,有种不祥的预感:“许阁老请讲。”
“臣要参劾新进御史王又汲!”许阁老看了一眼站在末排的一个年轻人,那眼神跟看只臭虫似的。
“此人有三大罪状!其一,举子出身,竟忝居御史之位,这是辱没朝廷清贵!其二,上任不到半月,连上三道奏疏,所言皆是哗众取宠之词,这是沽名钓誉!其三……”
许阁老顿了顿,慢悠悠地说:“其三,此人长得有碍观瞻,每日上朝往那儿一站,老臣这双老眼就受罪,这是戕害朝廷命官!”
话音刚落,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王又汲站在末排,脸都绿了。
自己确实长得普通,但也不至于“有碍观瞻”吧?再说了,御史台是什么选美的地方吗,我看他徐仰光也不怎么样啊!
卫嵘揉揉额头,吐了口浊气,正要开口,却见另一人站了出来。
是他新提拔的吏部侍郎赵善采,此人是个火爆脾气,最听不得这帮老臣阴阳怪气。
“许阁老,”赵善采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“下官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一二。”
“讲。”
“阁老方才说王御史出身寒微,辱没朝廷清贵。敢问阁老,您当年是什么出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