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钦还是那副样子,坐得板正,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来,但宗传辉一眼就知道跟这个孽子脱不了干系。
“自己惹出来的事儿,自己想法子平了。”宗传辉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乐弗那头若出半点岔子,我卸了你的腿。”
这话说得没名没姓、没头没尾,古宥谦听得心惊,下意识往自己腿上瞄了一眼,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:不能是说我呢吧?
看宗钦起身走了,卫峥哼了一声,古宥谦也坐不住了,起身追了上去。
“哎我说,过几天咱俩该去投夜不收了,结果出了这么个事儿……这可不是小打小闹,叔父跟太子盘算的那些,那可是……”
他把后头的字眼儿咽了回去,拿手比划了一下:“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,咱俩走了,叔父那头能转得开?”
宗钦没理他,回到院子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古宥谦跟着迈了进去,话还在嘴边没停:“你倒是给句准话呀,到底还去不去了?咱俩要是这节骨眼儿上撒手——”
倒不是话说完了,而是古宥谦的嘴合不上了。
书房里不算亮,但足够照清楚墙上挂着的东西,满墙的乐弗或坐或立,或喜或嗔就这么撞进他眼里。
古宥谦僵在门口,脖子像生了锈的转轴,嘎吱嘎吱地从左转到右,又从右转到左,把四面墙上的画一幅幅地扫过去。
不仅如此,墙角那只竹制画缸里,还有七八卷没挂上去的画轴挤在一块儿。
宗钦走到书案前坐下,铺纸,研墨,提笔,面不改色。好像这间屋子里挂的不是他见不得人的心思,而是什么书法字帖,稀松平常得很。
“你……”古宥谦声音发干,“我觉得……”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适的词,没找着。
宗钦头也不抬:“有事说事。”
古宥谦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两手撑着膝盖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行,那我就说句你不爱听的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朝墙上那些画抬了抬下巴,“你就算画一千幅,也是白搭。人家简自澄,今科殿试的状元几乎板上钉钉了,那人你又不是没见过。长得好,学问好,家世好,脾性也好。四个好放在跟前儿,但凡乐弗不瞎,她也不会选你呀……”
“乐弗跟太子沾亲带故,简家迟早要给他相看新的人家。”
古宥谦愣了一下。
细一琢磨,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。
简家那样的门第,就算简自澄本人不在意,他爹简崧也不可能坐视不管。一个翰林学士,一辈子走的就是“稳”字诀,怎么可能容许儿子娶一颗随时就炸的爆竹?
“也是,”古宥谦叹了一声,“简家那帮人,看着不争不抢,实际上精着呢……我大哥在翰林院跟简崧共事了这么多年,说他从不拉帮结派,跟谁都客客气气,但也跟谁都不近,下了衙就回家。这么谨慎的人,怎么可能在儿子的亲事上犯糊涂。”
宗钦没接话,又在信纸的末尾添了两行字。
古宥谦凑过去想瞧瞧好友写的什么,被一肘挡了回来。
“行行……”古宥谦识趣地缩回去,靠在椅背上,无聊地仰起头,正好对上一幅乐弗的正面像。
画里的姑娘微微仰着下巴,嘴角那一点笑意不知道是对着谁的。
摇了摇头,古宥谦收回目光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