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愈的感觉并不算好,乐弗像是被马车轱辘碾过一遍。
发过汗后烧就退了,精神头还行,不过鼻子还是堵着的,说话瓮声瓮气,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好笑。
傍晚时分,严嫂子带着阿苔来的时候,乐弗正靠在床头喝姜茶。
几人说了一会子事,不外乎就是车马行那些收尾,严嫂子一一应下后,说了个消息:
“广宁又戒严了,说是义州那头查出了牛疫,怕是牲畜间的时症,往年开春也闹过。官府下了令,各处关卡都封了,进出都得查验,互市也暂停了。”
牲畜经了一冬的寒,体弱熬不住,春瘟是常有的事。宗传辉拿这个当由头封关,倒也说得过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乐弗点点头,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。
“那我们先走了,东家早点歇息。”严嫂子拍了拍裙子站起身,阿苔也跟着应声,“藤梨下去拎热水了,一会儿就送来。”
门开了又合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屋里静下来,乐弗一口气喝完姜茶,走到桌前坐下。
研墨,铺纸,提笔。
上封信还是半个月前寄出去的,算算脚程,简自澄也应该收到了,只是没有回音。也可能殿试太忙,他顾不上。
笔尖在砚台边上蘸匀,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这两天她不是没想过,只是一桩接一桩的事堵在前头,病又来得不是时候,人始终昏沉,脑子想什么都不利索。眼下终于能坐稳了,她反倒觉得这封信早就该写。
简家的态度,她不是不清楚。那些人嘴上不说,心里头怕是早就盘算过了。
都说情深爱重能抵万难,乐弗不信这个。真情二字不值千金,也不值得谁为了谁去下火海刀山,若他家里要他另觅良配,那她也不会纠缠。
三年孝期足够当作理由,体体面面收场,彼此都留着脸面,谁也不必难堪。这样想着,笔尖终于落下。
简公子亲启……
前头几行字写得还算稳当,越往后就越发滞涩。她原是想说“前路要紧,不必为旧约所困。”可真要写到那层意思时,眼圈难免发红,笔尖再也落不下去。
擦擦眼角,乐弗自嘲一笑,她还当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人。
若简自澄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。
乐弗不免胡思乱想,他会不会觉得她凉薄?会不会觉得她怕事?还是会松一口气,觉得这个结果对两家人都好?
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,她以为藤梨打热水回来,随口说了句:“拧个布巾来,我擦擦手。”
没人应声,但眼前的信纸被人抽走了。
乐弗猛地回头。
宗钦正站后面,翻看着上头那几行字,神情淡然。
怒火一下子冲上心头,她太阳穴突突直跳,前几日那些浑话一句句往外冒,像一锅被揭了盖的沸水,咕嘟咕嘟直翻腾。
愣了好半晌,她从牙缝儿里挤出两个字:“出去!”
后者聋了似的,把那信纸对折放到桌上:“你既存了了断的心思,倒省得旁人再劝了。”
宗钦说这话的时语气平直,没有奚落讽刺,像是长辈在审阅晚辈的功课,就差说个“孺子可教”出来。
只是这种腔调让乐弗更加不爽,从头顶一直烦他到脚后跟。
“你有病吧?”乐弗把笔搁下,转过身面对着他,心里那股邪火一蹿再蹿,“我跟简自澄断不断,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。就算没有他,我也绝不会跟你有什么牵扯,你趁早死了这条心!”
宗钦没接茬,甚至很体贴地给她递来布巾擦手。
“我只是说句实话。”他看着乐弗,“他若是新科状元,简家没有根基,没有派系,这样的儿郎,是卫嵘势必要拉拢的。”
乐弗没吱声,她当然知道宗钦要说什么。
“拉拢人的法子么,无非两种。加官封赏,再不然,就是把简家绑到卫嵘这头。绳子最好用的还是婚事,到时从新党里挑一位家世合适,身份干净的闺秀也不算难事。你觉得到了那个时候,他家会承认简自澄与你有婚约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