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外家之所以没出事,是有盐商在前头顶着,但不代表沈家就真的干净了。简自澄是聪明人,他不会让卫嵘想起来还有你们这号人家。所以你俩的事,他不会声张,这样才能保全两家人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至于庚帖……我已经给伯母去了书信。想必简老先生也不会扣着你的庚帖不还。简自澄的,不日就会送到广宁来。你若觉得难以处理,届时我派人出面,替你退还就是。”
乐弗安静瞧着他,确认了宗钦并非是在同她商量,而是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,站在高处,竟是替她把所有的路都规划好了。
她突然起身,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没有丝毫犹豫,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这一下又脆又响,震得她手心发麻。
“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!”乐弗胸口起伏得厉害,声音发抖,“你当我是什么?你养的狗,还是你圈在院里的牲口?我跟谁定亲,我跟谁退亲,我写什么信,收什么庚帖,都得你先点个头是不是?”
宗钦转过脸来,左边脸颊浮起一片浅红印记,他没去管,也没有不悦的表情。
“你不必如此动怒。”
“少跟我说这些!”乐弗嗓子本就没好全,喊得太急咳了两声,脸更苍白,“滚出去!”
“你要慢慢习惯。”宗钦接着说,好像她的巴掌和怒吼都只是一阵微风。
“从前碍于种种,你的事我不方便出面,只能由旁人代劳。如今你既已经想明白,要与他断了,我也没必要再避讳什么,往后你的事,我会亲自过问。”
旁人,代劳?
这两个词像根细针,直直扎进乐弗脑海,一种荒唐又了然的推测从心底浮上来。
“什么意思……”乐弗声音干涩,“代劳?藤梨是你的人?旁人,还有谁?”
她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撞到了桌沿,“齐宝?喜生?”
宗钦都没有否认。
乐弗脊背阵阵发寒,像看一个从人皮里钻出来的怪物一样看着他。还是这张脸,还是这个人,可她就是觉得陌生得厉害。
藤梨、齐宝、喜生……或许还有铺子里那些她一手带出来的伙计……
每一次的行踪,每一封寄出去的信,每一个见过的人,每一句说过的话,是不是都有人替她记着,然后再一笔笔报到宗钦跟前?
“除了他们,夷货行那三间铺子里基本也都是我的人手。但你不用多想。这些安排只是为了盯住简自澄,不是为了盯你。”
简直荒唐!荒唐到了极点!乐弗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,竟怒极反笑。
“你能想通,我很高兴。”宗钦的语气甚至带上一丝宽慰,像是在表扬一个终于开窍的孩子,“与其这样不清不楚地拖着,你跟他退亲的事还是趁早了结为好。总兵府有快马可以走驿路,几天就到。”
“宗钦,你病得不轻。”
乐弗腿上一阵发软,重新跌坐回椅子里。原本已好了七八成的病气,叫他这一番话迎头一炸,脑仁顿时又胀了起来,先前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意,也跟着往上窜。
她又想到了藤梨。
这些年,那丫头几乎日日跟在她身边,同吃同住,风里来雨里去,许多紧要关头也都是一起熬过来的。那些照看,那些维护,那些豁出去命的时刻,难不成全是假的?
这个念头一起,乐弗只觉得胸口发闷,竟比别的什么都更叫她难受。
“出去。”她说,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气,哑哑的,有些哽咽。
“跟我回去吧。”宗钦说,“晋商那边自有父亲料理。他们得了消息,断尾求生,辽东这边的分号全弃了,你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。”
“再过几天我就要去投军,走之前设一席,到时你父母也会来。你……”
乐弗脑子一团浆糊,没空理会他,自顾自转身去整理桌上被弄乱的书信纸笺。
“……夜不收那地方,向来凶险。你就当看在咱们一同长大的情分上,跟我回去吃顿饭。”
乐弗原本还算克制,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了了,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,一股脑儿全朝宗钦砸了过去。
“我管你去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