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宁四年的冬天,像是要把整个河洛大地都冻进冰窖里。
北风从邙山那头卷过来,掠过半冻不冻的洛水,带着刺骨的寒意,一路向南,扑在缑氏山的层峦叠嶂上。松枝被雪压得微微弯曲,竹叶上凝着细小的冰珠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,砸在青石地面上,碎成一片几乎听不见的轻响。
卢植在山腰开辟的这片讲学之地,本就远离尘嚣,入冬之后更是清静得近乎孤寂。平日里偶尔还有游学的士子路过拜访,到了这深冬腊月,连樵夫都不愿上山,整座山谷,便只剩下风声、竹声,以及偶尔从静室里传出的几声咳嗽。
邵叶便在这里,安安静静做他的弟子。
读书,习礼,观兵法,修心性。
自建宁元年那场惊涛骇浪般的政变之后,他从洛阳东宫的少年舍人,变成了被宦官记恨、被天子暗中保全、最终辗转投到卢植门下的流亡之人。一晃数年过去,当年那个在河间带着刘宏认字、在东宫陪着少年天子读书、在宫变刀光里拼死护人的邵叶,已经褪去了一身锋芒,眉眼间沉静了许多。
只是那份清冷,依旧刻在骨里。
这日雪势稍歇,天光昏昏沉沉,像是蒙着一层薄纱。
邵叶晨起先把院中的积雪清扫干净,竹帚划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空山里格外清晰。他动作不急不缓,神情平静,仿佛这世间一切纷扰,都与这山间竹舍无关。
扫完雪,他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檐下,从怀中取出一卷书,就着微弱的天光翻看。书页被寒气浸得有些发硬,指尖抚过竹简上的刻字,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定下来。
这些年,他刻意不去听洛阳的消息。
可有些东西,不是不听,就不存在。
山下偶尔会有商贩、士子、驿卒经过,闲谈之间,总会不由自主说到京城。说到陛下日渐年长,说到宦官越来越跋扈,说到党锢之祸愈演愈烈,说到太学生被捕,说到忠良被逐,说到朝堂之上一片乌烟瘴气。
而其中有一段传闻,细碎、缥缈,却像一根细针,每次听见,都轻轻扎在他心口。
有人说,当今陛下在宫中,收了一大批年少貌美的侍从。
有人说,那些少年穿着素色的长衫,梳着书生的发式,手持书卷,伴在陛下左右读书习字。
还有人说得更直白——他们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笑,都在刻意模仿当年那位曾经陪在陛下身边的东宫旧人。
邵叶每次听到,都只是沉默。
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,那股压在心底的酸涩与怅然,有多沉重。
那是他从河间国一路带出来的孩子。
是他在油灯下一笔一划教着认字的少年。
是他在雪地里陪着练剑、陪着立志、说着将来要做一位明君的孩子。
是他在政变那一日,用自己身体挡在前面,拼命护下来的九五之尊。
不过几年光阴。
昔日清澈纯粹的少年,坐在九重深宫之中,被一群小人包围,被声色犬马浸染,被阿谀奉承蒙蔽,最后竟然要用一群模仿他影子的人,来填补自己的空虚。
邵叶轻轻合上竹简,望向洛阳的方向。
远山层叠,云雾茫茫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陛下……”
他在心底轻轻一声呢喃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你当年说过的话,还记得吗?
你说要亲贤臣,远小人。
你说要整顿朝纲,安定天下。
你说要做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。
如今,都忘了吗?
寒风吹过竹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。
就在邵叶沉浸在自己心绪之中时,山道远处,缓缓出现了一道身影。
那身影走得很慢,步履有些蹒跚,左腿落地时明显一顿,像是带着极重的旧伤。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削瘦、蜡黄的下巴。
在这漫天风雪、人迹罕至的缑氏山上,这样一个独行之人,显得格外突兀。
邵叶微微抬眼,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,心头先是一疑,随即猛地一紧。
那步态,那身形,那股被风霜摧折之后残存的气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