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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人如豆(第2页)

他缓缓站起身,放下手中书卷,立在檐下,静静等候。

那人越走越近,终于来到竹舍院门前。

他停下脚步,微微抬头,掀开斗篷的帽檐。

一张枯黑干瘦的脸露了出来。

面色暗沉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,明明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,看上去却像年过四旬的老者。鬓角竟已隐隐有了霜色,整个人干瘪、憔悴,仿佛被岁月与苦难抽干了所有气血。

唯有一双眼睛,深处还藏着一点不甘不灭的火光,在这寒冬雪色里,显得格外刺目。

邵叶心口一沉,轻声唤出一个名字:

“窦先生。”

窦珩。

大将军窦武的堂侄。

建宁政变中,窦氏满门被诛,血流成河,是窦家忠仆在乱军刀锋之中,冒死将他带了出来,一路辗转,送出洛阳死地。

那一战,窦珩身受重创,刀伤、箭疮、骨裂,几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。

这些年,邵叶一直以为他早已远走他乡,隐姓埋名,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苟全性命。他从未想过,会在这样一个深冬雪日,在缑氏山上,与他重逢。

窦珩看着邵叶,嘴唇动了动,许久才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笑,像是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一般:

“邵小友……还认得我。”

声音粗糙,带着摩擦喉咙的痛感,每一个字都显得吃力。

邵叶上前一步,想要伸手搀扶,却又在半途顿住,只轻声道:“进来吧,山里风大,檐下尚可避风。”

窦珩点了点头,慢慢迈步走进院中。每一步落下,左腿都微微发颤,显然旧伤早已深入骨髓,阴雨天、寒冬时,必定痛不欲生。

他在檐下站定,解下斗篷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短打。肩头微微下陷,腰腹僵硬,手臂活动也不甚灵便,一眼望去,便知当年伤势之重。

那个曾经锦衣玉食、意气风发、出入车马、身姿英挺的窦氏子弟,如今只剩下一身伤病、一脸苦相、一腔无处安放的仇恨。

邵叶看着他,沉默许久,才轻声开口:“这些年,你都怎么过的?”

窦珩低下头,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,指节突出,皮肤粗糙,布满裂口与冻疮,早已不是当年那双能挽弓能提笔的手。

他苦笑一声,声音低沉而麻木:

“还能怎么过。

逃。

一路逃。

从洛阳逃到河内,从河内逃到陈留,从陈留逃到梁国,像一条丧家之犬,躲在破庙、山洞、乱葬岗旁。”

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肩,那里微微凹陷,是当年被长戈刺穿留下的旧伤:

“这一身伤,看着是捡回了一条命,实则……半废了。

筋骨断过,经脉损过,没有良药调养,常年风餐露宿,别说提枪上马、征战沙场,便是寻常挥拳、快步奔走,也力不从心。”

“当年那点武艺,早就跟着窦氏一族,一起埋在洛阳的黄土里了。”

邵叶默然。

他不需要多问,也能想象那几年的日子。

一个身负灭门血仇、被朝廷重金通缉的窦氏余孽,无处可去,无衣无食,无人敢收留,只能在荒野间颠沛流离,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。

昔日高高在上的宗室子弟,一朝跌落尘埃,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。

“我听说,太后还在云台。”邵叶轻声换了个话题。

提起窦太后,窦珩眼中那一点火光,瞬间暗了下去。

“是。太后被幽禁在云台,形同囚徒。我几次靠近洛阳,都只能远远望一眼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他喉间滚动,压抑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,“我连给大将军、给窦氏亡灵上一炷香,都不敢。”

雪又开始零星落下,飘在两人肩头,转瞬融化。

邵叶转身进屋,取了一只粗瓷大碗,舀了一勺灶上温着的米汤,端出来递给窦珩:“窦先生,先暖暖身子。山中简陋,没有好酒好菜,只有这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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