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珩双手接过碗,手指颤抖,几乎握不稳。他低头,小口小口喝着,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憔悴的面容。一碗米汤下肚,身上才稍稍有了一点暖意。
“当年……若不是你,我早死在宫门口了。”他将空碗递还,语气郑重而恳切,“这份恩情,我窦珩这辈子,刻在骨血里,永世不忘。”
邵叶轻轻摇头:“我不是为了你。我是为了一个‘理’字。窦大将军忠良被诛,天下寒心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而且,若不是窦先生,我当日就不可能随着陛下一起来到洛阳。”
“可这天下,有‘理’的人,大多都死了。”窦珩低声道,“陈蕃死了,李膺死了,杜密死了,窦氏满门死了……就剩下我这么一个半废之人,和云台里一个半死的太后。”
一时之间,院中气氛沉得像山间寒冰。
邵叶看着他枯黑干瘦、面色沉浊的模样,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段旧事。
当年在洛阳,窦珩尚是窦氏最得意的子弟之一,出身名门,相貌英挺,衣食住行极为讲究,精米白面,珍馐佳肴,对粗鄙之物向来不屑一顾。
在那从河间到洛阳的马车上,自己还因为一些隐晦的试探被窦先生敲打一二。
“我不喜豆食。”
“豆类粗鄙,食之胀气,味苦难咽,非君子所宜。”
那时的他,心气高,姿态傲,连饮食都要分出三六九等。
而今时不同往日。
邵叶看着眼前这个人,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这些年流亡在外,吃的……想必都很简陋。”
窦珩先是一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。
“简陋?邵小友,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活不下去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:
“刚逃出来那半年,我和窦风(窦家仆人)躲在乱葬岗旁的破庙里,连草根都抢不过野狗。后来跟着流民一起讨饭,能吃到一口粟米,已经算是过年。再到后来,连粟米都成了奢望,只能捡大户人家丢弃的豆屑、豆饼,煮在水里,连盐都没有,又涩又苦,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。”
“一开始,我根本咽不下去。
一闻到豆味,就想起当年自己说过的话,只觉得讽刺,只觉得屈辱,恨不得一口吐出来。
可我不能死。
我死了,窦氏就真的绝了。
大将军的仇,太后的苦,满门的血,谁来记着?”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下一片麻木而坚定的沉冷:
“于是我就逼着自己吃。
豆子煮烂,是苦的。
豆子磨碎,是涩的。
豆子放久了发霉,是腥的。
可我每吃一口,就告诉自己一次——
这苦,是窦家的苦。
这涩,是天下忠良的涩。
这难以下咽的滋味,就是宦官当道、江山倾颓的滋味。”
他抬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枯瘦蜡黄的脸颊,自嘲一般笑了笑:
“慢慢的,我反倒吃出一点‘滋味’来了。
苦得越狠,记得越清。
涩得越深,仇越不忘。
如今就算有人把珍馐美味摆在我面前,我也吃不惯了。只有吃着豆类粗粮,我才觉得,自己还活着,还记着仇恨,还没变成一个忘了本的行尸走肉。”
邵叶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张枯黑、干瘦、暗沉、没有一点光泽的脸。
看着这具被伤病与苦难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躯。
看着他一身苦相,满眼沉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