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对这车马动静,实在太过熟悉。
因为就在这一年,建宁四年的秋天,他与这马车的主人,有过一场极为荒唐、却又极为痛快的不打不相识。
那位小乔姑娘,年少貌美,却被逼被骗入洛阳,嫁给一个老登,心中不愿,又无力反抗。
邵叶他们师兄弟得知,感出手相助,替她披上嫁衣,代她上轿,助她脱身逃离。
可他万万没有料到,竟撞上一伙“劫亲”的纨绔子弟,二话不说便动手“劫走”。
一场闹剧,一场乱斗,最后反倒打出几分惺惺相惜。
不打不相识。
自此,三人算是有了一面之缘,虽谈不上深交,却也算旧识。毕竟从那以后,这两人找机会就来这山上,说要找卢植学经问道。只不过一直没正面碰见。
此刻山道上出现的,正是袁绍的马车。
车帘一挑,袁绍先跃身而下,衣饰整洁华贵,气度沉稳雍容,随即伸手一扶,曹操也跟着跳下车,眼神锐利,笑容爽朗,一身桀骜之气丝毫不减。
两人一见檐下的邵叶,顿时眼睛一亮。
袁绍拱手笑道:“我道是谁在此,原来是邵兄!当真巧得很!”
曹操也大步上前,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,哈哈大笑:“上次一别,还以为再难相遇,没想到竟在缑氏山上碰见!”
语气熟稔自然,毫无隔阂,全然是旧识重逢的轻松。
呵,邵叶可不信这两家伙不知道他是卢植的弟子。
窦珩躲在阴影里,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他认得这两人的服饰气度,是洛阳顶级权贵,一旦被认出,后果不堪设想。
邵叶不动声色,微微侧身,挡住窦珩大半身影,从容回礼:“袁兄,曹兄。久违。”
袁绍笑道:“我与孟德听闻卢公在此讲学,特来拜谒请教,没想到倒先遇上了你。说来惭愧,秋日那回……倒是我等鲁莽,误将邵兄当成……咳咳。”
他话说一半,刻意顿住,显然是不想再提“劫错嫁衣新娘”的糗事。
曹操却毫无顾忌,放声大笑:“哎,有何惭愧!那一架打得痛快!我曹孟德生平还是第一次,被一个‘新娘子’打得连连后退,传出去都没人信!”
他拍着邵叶肩膀,语气亲近:“不过也正因那一架,我才知邵兄身手不凡,绝非寻常书生。今日再见,更觉气度沉稳,看来这山中岁月,确实养人。”
邵叶淡淡一笑:“不过一时权宜,让二位见笑了。”
三人站在檐下,落雪微飘,气氛竟显得轻松而融洽。
袁绍目光扫过竹舍,轻声叹道:“邵兄这般人物,隐居深山,实在可惜。如今朝中……实在一言难尽。”
提起朝中,曹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,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:
“不瞒邵兄,陛下近来在宫中,颇纳年少俊秀之人,朝夕相伴,模仿旧日东宫侍读之风,斗鸡走马,骑驴为戏,不问政事。曹节、王甫愈发跋扈,卖官鬻爵,党同伐异,天下士人,无不寒心。”
袁绍也轻轻一叹:“那些少年,衣着举止,多有刻意模仿当年东宫旧人之风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陛下……是念旧了。”
只是这份念旧,不是自省,不是悔改,而是沉溺,是逃避。
邵叶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一紧。
果然。
传闻是真的。
刘宏这瓜娃子真的在宫里,找了一群人,模仿他当年的样子,陪着读书,陪着说话,陪着做一切他曾经做过的事。
这是什么菀菀类卿?
是用一堆虚假的影子,填满自己空虚的深宫岁月。
他当年教给那个孩子的道理、志向、担当,全都被丢在了一边。
只剩下一具坐在皇位上、被声色包围的躯壳。
邵叶面上依旧平静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言。
可心底那股酸涩与怅然,却像山间寒气一样,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。
他教过的那个少年,终究是被这九重深宫,彻底带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