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广场上,书砚率领那群少年依旧端正侍立,身姿挺拔,素衣如雪,没有半分嬉闹,连站姿都与清晨分毫不差。他们被严格管教:天子不在时,不得妄动、不得嬉笑、不得交头接耳,必须始终保持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,随时等他归来。
看见刘宏归来,少年们齐齐躬身行礼,声调清和整齐:“陛下。”
刘宏心头那点朝会带来的烦躁瞬间消散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——这笑意,他从不会给其他宠臣,只给这群“像极了”的影子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缓步走近,目光先落在书砚身上,“朕方才不在,你们可有守规矩?”
书砚上前一步,垂首应答,声线清润:“回陛下,臣等不敢妄动,一直在此静候。”
他自称“臣等”,不称“奴才”,亦是刘宏定下的规矩,要的便是当年东宫侍读的体面与分寸。
刘宏满意点头:“甚好。今日春光正好,陪朕往濯龙池边坐坐。”
“是。”
一行人缓步走向濯龙池。池边垂柳依依,繁花夹道,宦官宫女远远跟随,不敢靠近惊扰。刘宏坐在临水胡床之上,书砚侍立左侧,其余少年分列两侧,如同整齐的竹屏,将他围在中间。
没有丝竹喧闹,没有歌舞媚态,只有清风流水,落英无声。
这正是刘宏想要的氛围。
他不看书砚,只望着池水波光,轻声开口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旧人说话:“当年在东宫,也是这般春日,也是这般坐在池边……”
书砚垂眸静听,不接话,不附和,只保持沉静姿态。这是规矩——只听不言,只伴不媚,如同一个完美的倾听者,一个不会出错的影子。
其余少年更是屏息凝神,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曹节、王甫站在远处廊下,相视一眼,眼底皆是算计。
这群仿影少年,是他们掌控天子最精妙的棋子。刘宏贪恋旧影,不愿面对现实,他们便为他造出现实;刘宏想念故人,不愿回想宫变血腥,他们便为他抹去血腥。只要这幻境不破,天子便会一直沉溺,他们的权势便稳如泰山。
坐了片刻,刘宏忽然转头,看向书砚:“你走几步,朕看看。”
书砚依言迈步,步幅均匀,身姿挺拔,衣袖轻摆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与调教的尺度分毫不差。
刘宏盯着他的背影,眼神愈发恍惚。像,太像了。连背影的线条、迈步的姿态、衣袂飘动的弧度,都像到了极致。
“再抬头。”
书砚抬头,眉眼清淡,眼神平静,没有丝毫谄媚,只有恭谨疏离。
刘宏心头一阵满足,又一阵空落。满足于这影子的逼真,空落于这影子终究不是真人。可他不敢去想真人,更不敢让人提及真人,只能死死抓住这片虚假的复刻,当作救命稻草。
“赏。”他淡淡开口,“书砚赏白玉簪一支,其余人各赏锦缎一匹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少年们齐齐躬身,声调依旧清和整齐。
不似其他宠臣那般欣喜若狂、跪地谢恩,只是平静领赏,分寸恰好。
这便是刘宏要的“像”。
不艳、不娇、不贪、不躁,清冷端正,如竹如松。
其他那些只会嬉笑逢迎、歌舞取悦的美少年,只能站在更远处,不得靠近。在刘宏心里,只有这群仿影,才有资格近身陪伴;只有这片复刻,才配得上他记忆里的旧时光。
日头渐高,暖风更盛。
刘宏命人搬来案几,摆出纸笔,竟难得生出了“读书习字”的兴致——当然,也只是为了更完整地复刻当年场景。
书砚依当年规制,侍立案侧,研墨铺纸,动作轻缓,姿态规范。他研墨的力度、握墨的角度、铺纸的手势,全都经过千锤百炼,没有半分差错。
刘宏提笔,却不写字,只是看着书砚的侧脸,轻声道:“当年,也是你这般,为朕研墨。”
书砚垂眸:“臣谨侍陛下。”
他不能说“是”,也不能说“否”,只能用最稳妥的词句应答。一旦说错一个字,打破了这幻境,等待他的便是宦官的酷刑,甚至性命不保。
这群仿影少年,看似风光,得天子青睐,实则身处绝境。他们是活的摆件,是精致的傀儡,是天子执念的载体。从被选入宫那日起,他们便不再是自己,没有名字,没有性情,只有一个身份——像那个人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