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砚更是如此。他是首领,是最像的那一个,也是被看管最严、调教最狠的一个。为了模仿眼神,他被强迫日夜对镜静坐;为了模仿声调,他被反复纠正字音,稍有偏差便遭责罚;为了保持身形清瘦,他饮食被严格控制,不敢多吃一口,不敢妄动一分。
他见过太多同伴,因为笑得太艳、说话太柔、姿态稍浮,便被拖下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所以他只能忍,只能学,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复刻品。
刘宏提笔,随意写了几字,字迹轻浮,毫无风骨,写完便丢在一旁,看向书砚:“你看,朕的字,可有长进?”
书砚轻声应答:“陛下笔力渐稳,自有天仪。”
不谄媚,不夸大,只是平静陈述,恰好符合刘宏想要的回应。
刘宏笑了笑,又道:“当年,你总说朕写字心浮气躁,要静心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眼神黯淡一瞬。那是旧人的话,不是影子的话。他不能让影子说出旧人的台词,只能自己回忆,自己沉溺。
他挥了挥手:“罢了,不写了。陪朕往花间走走。”
“是。”
一行人再次起身,穿行于繁花之中。素白身影与缤纷花色相映,美得如同画卷,可这画卷之下,是病态的执念、冰冷的规矩、以及一触即碎的虚妄。
其他宠臣少年远远看着,敢怒不敢言。他们嫉妒书砚等人的恩宠,却也明白,这群人不过是天子养在深宫的活影子,看似尊贵,实则比他们更可怜。
宦官们则时刻紧盯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他们必须保证这片幻境完美无缺,保证每一个影子都不出错,保证天子永远沉溺其中,不问世事。
殿外偏阁,曹节、王甫等核心宦官密议不休,面色阴鸷,狠戾毕露。
“书砚那群人,果然管用。陛下如今日日与他们相伴,连朝政都懒得过问,正好遂了我们的心意。”曹节低声开口,语气得意。
王甫点头:“陛下贪恋旧影,我们便把这影子造得更真。往后继续严加调教,不许出半分差错。谁敢坏了陛下的兴致,直接杖毙。”
一名宦官躬身禀报:“二位公公,云台那边,太后气息愈发微弱,太医说,撑不过这个月了。”
曹节冷笑一声:“死了才好。窦妙一死,窦氏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绝,朝中老臣再无借口,天下士人也只能死心。届时,这大汉江山,便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“只是洛阳城内,流言不止,不少士人私下非议陛下凉薄,同情窦氏,还暗指我们专权误国。”
“那就杀。”王甫语气狠绝,“传令下去,司隶校尉、洛阳令严加巡查,但凡敢妄议太后、非议朝政者,一律抓捕下狱,严刑拷打,杀一儆百。看谁还敢多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各州郡赋税,加紧催缴。不必入国库,先送进宫,一部分供陛下嬉乐造景,一部分归我们支配。剩下的,用来笼络心腹,安插亲信。”
“还有,”曹节补充道,“继续暗中寻访容貌身形相似的少年,随时增补,务必保证陛下身边的影子源源不断,永不出错。”
众人领命,各自散去布置。
他们牢牢掌控着天子的幻境,也牢牢掌控着天下的实权。天子沉溺于复刻的旧影,他们便沉溺于滔天的权势;天子不愿面对现实,他们便替他抹去现实。
至于灾民流离、边民被杀、朝臣寒心、百姓怨愤,他们一概不管,一概不问。
只要深宫的幻境不破,他们的富贵权势便永世长存。
深宫之内,是仿影成行、春景如画的虚妄安乐。
洛阳城中,是赋税沉重、流民四起、人心寒彻的真实苦难。
权贵府邸依旧车马盈门,锦衣玉食,斗鸡走马,效仿宫中奢靡,不问民间疾苦。
市井街巷,却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,蜷缩在墙角,面色饥黄,眼神麻木。春日农忙,可百姓家中无粮,田中无收,只能眼睁睁等着饿死流离。
酒肆茶楼之中,士人学子聚坐低语,满面愁容,敢怒不敢言。
“陛下近日深居后宫,不理朝政,身边只围着一群素衣少年,听闻皆是刻意模仿故人,形同傀儡,真是荒唐!”
“窦太后幽居云台,命在旦夕,陛下不闻不问,孝道尽失,大汉颜面何在!”
“宦官专权,卖官鬻爵,忠良遭斥,小人当道,灾荒不救,边患不理,这天下,要乱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