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,大世界。这座曾经的“远东第一游乐场”,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。标志性的塔楼依然矗立,但塔身上还留着淞沪会战时的弹孔和烟熏痕迹。正门前那片曾经车水马龙的广场,如今搭满了简陋的芦席棚,连绵成片,像一片突兀生长在都市中心的贫民窟。这里是“申海难民临时救济总会”最大的收容所之一,收留着三千多名无家可归的难民。每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那些芦席棚,整个区域就会苏醒过来。炊烟升起,婴儿啼哭,妇人叫喊,混杂成一种奇特的、属于战争年代的声音。雏田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屋前,手里抱着一个正在哭闹的婴儿。她穿着朴素的棉布和服,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围裙,头发用布巾简单包起。若非那双纯净如水的白色眼眸——此刻为了掩饰身份已变成温柔的黑色。她看起来就和那些来领救济的普通日本女子没什么两样。“乖,不哭不哭……”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,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。那孩子约莫三四个月大,小脸瘦得皮包骨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但一被雏田抱在怀里,哭声就渐渐小了。“雏田小姐,您真是……”一旁的中年妇女接过孩子,眼眶泛红。“这孩子他娘奶水不够,您每天给他喂奶粉,比亲娘还上心。”雏田摇摇头,轻声说。“举手之劳而已。”她转身走进棚屋,里面是一排排简易的木床,床上躺着产妇和婴儿。这是她专门开辟的“母婴区”,收容那些最脆弱的生命——怀孕的妇女,哺乳期的母亲,以及嗷嗷待哺的婴儿。角落里,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在给孩子喂奶。她的眼睛红肿,显然刚哭过——丈夫在江阴前线阵亡的消息,昨天才传到她耳中。雏田走过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陪着她。这是陈轩教她的——有时候,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。外面的广场上,发放早餐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。穿着灰色长衫的志愿者推着木桶车,桶里是热腾腾的米粥。没有争执,没有推搡,秩序井然—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碗粥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,一把抱住雏田的腿。“雏田姐姐!”雏田蹲下身,笑着擦掉她嘴角的粥渍。“小英,吃饱了吗?”“嗯!”小女孩用力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瘪的橘子。“姐姐,给你!”那橘子已经放了几天,皮都皱了,但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。雏田接过橘子,剥开一瓣放进嘴里。“真甜。”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,蹦蹦跳跳地跑开。雏田站起身,望着这片在战火中顽强求生的人群。三千多条生命,三千多个故事,三千多份希望。她忽然想起陈轩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这条小鱼在乎。”这些生命,每一个都在乎。脚步声响起。一个志愿者快步走来,低声说。“雏田小姐,有位客人找您。说是……从榆木巷来的。”雏田微微一怔。榆木巷?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线里。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。时间倒回一周前。那天下午,雏田正在大世界的仓库里清点物资。三十箱奶粉,二十箱药品,五十包旧衣物——这些都是陈轩通过“迦勒底基金会”从海外运来的。仓库门被推开,一个志愿者探进头来。“雏田小姐,有位……日本人,说想见您。好像是从虹口那边过来的。”雏田放下手中的清单,微微蹙眉。日本人?她走出仓库,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外面的广场上。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,头发用布巾简单包起,手里提着一个空竹篮。她的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,但那双眼睛里,却有着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悲悯。她正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难民,眼眶微微泛红。雏田走过去。“请问,您是……”那女子转过身,看见雏田,微微一怔,随即深深鞠躬。“您好,我是岩井美和子。”她的中文磕磕巴巴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。“我从虹口来,想……想看看这里的救助工作。听说您是负责人,能不能……请教一些经验?”雏田愣了一下。岩井美和子——这个名字,她当然知道。小野寺信彦的未婚妻,日本商工省次官的女儿,那个被推出来做“中日亲善”招牌的女孩。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,不是什么“招牌”,只是一个眼神纯净、想要做些事情的年轻女子。,!“您……会说日语吗?”美和子小心翼翼地问,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——说这么多中文,显然很吃力。雏田点点头,用流利的日语回答。“当然会。我也是日本人。”美和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“您也是?太好了!”那一瞬间,她脸上的紧张和拘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欣喜。她快步上前,却又在两步外停住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“我……我叫岩井美和子。请问您怎么称呼?”“日向雏田。”雏田微笑着回答。“来自东京。”“东京?”美和子的眼睛更亮了。“我也是东京人!您住在东京哪里?”“千代田区。”雏田报出一个陈轩事先设置好的地址。“千代田区!”美和子几乎是欢呼起来。“我家在港区,离得不远呢!”两个身处异乡的女子,就这样在战火纷飞的申海,在一座挤满难民的游乐场前,找到了共同的故乡。后来的事,顺理成章又带着某种奇妙的宿命感。雏田带美和子参观了大世界的救助站。她看得很仔细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——粥怎么熬才能又稠又省米,药品怎么分发给最需要的人,婴儿奶粉怎么调配才不会浪费。“我们那边。”美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。“刚开始做,什么都不懂。父亲让我负责,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。”雏田看着她,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渴望被需要、渴望做些事情的眼神。“如果有需要,我可以过去帮忙。”雏田说。“虽然我懂得也不多,但至少……有一些经验。”美和子抬起头,眼中满是感激。“真的可以吗?不会太麻烦您吗?”“当然可以。”雏田笑了。“朋友之间,不用说麻烦。”那天傍晚,她们一起走过苏州河桥,一起穿过虹口的街道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交叠在一起。在榆木巷口分别时,美和子忽然转身。“雏田桑。”她满脸期待的问道。“明天……我还能来找你吗?有些事,想请教你。”雏田点点头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。“随时欢迎。”:()用忍术搞谍战,过分了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