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师不在。他转身时,瞥见王老师桌上摊开一本旧相册。他凑近了看。是历届优秀学生合影。黑白照片,每张脸都在微笑。他翻到1988届,找到了年轻时的王老师。相册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条,是王老师的笔迹:“它们接受了我。我成了监督者之一。这是我的责任,我的救赎。只有优秀者才能生存。只有服从者才能安全。”日期是2005年6月15日。程阳记得那个日期。是唐瑶跳楼的日子。他冲出办公室,在走廊撞上一个女生。是隔壁班的陈小雨,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,总是在哭。“你没事吧?”程阳扶住她。陈小雨脸色惨白,眼睛红肿:“它们晚上来我房间了。就站在床边看着我。它们叫我的名字,说我成绩太差,说我不够努力。”陈小雨一把抓住程阳的胳膊,“程阳,你也经历过,对不对?你成绩之前也下滑了。你怎么做到的?怎么让它们停下的?”程阳看着她眼里的绝望,说不出“拼命学习”四个字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那天放学,陈小雨没回家。她去了学校顶楼。程阳是听说的。陈小雨站在顶楼边缘,站了两个小时,不哭也不闹。老师、警察、消防员都在下面劝。最后她说了句话:“它们说,如果我跳下去,就永远不用做题了。”然后她跳了。摔在了气垫上,多处骨折,但活下来了。醒来后,她一直重复一句话:“它们在下面等我。它们在下面等我。”程阳去医院看她。病房里,陈小雨的父母在哭。陈小雨本人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,嘴唇无声地动着。程阳凑近了听。她在背英语单词。从a背起,一个接一个地背着。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。但程阳知道不是。离开医院时,他在走廊遇见王老师。王老师提着一篮水果,显然是来看陈小雨的。“小雨她会怎么样?”程阳问。“听说好了之后会转学。”王老师没有看他,“去一个轻松点的环境。”“然后呢?那些东西会放过她吗?”“只要她不再成绩下滑,就不会。”王老师顿了顿,“但一旦下滑,无论她在哪里,它们都会找到她。因为她已经被盯上了。”“这太不公平了!”“世界本来就不公平。”王老师终于看向他,“程阳,你只剩两周就期末考了。保持住,考进前二十,然后你就能平安度过高二。高三再坚持一年,顺利毕业后离开,你就自由了。”“真的能自由吗?”王老师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病房。期末考前夜,程阳复习到深夜。十二点整,他合上书,准备睡觉。灯突然灭了。不是停电。街灯还亮着,邻居家也有光。只有他的房间,漆黑一片。他摸向台灯开关。手指触到的却不是塑料,而是某种柔软的东西。像人的手指。他猛地缩手。黑暗中,他听见很多呼吸声。围绕着他的床。“程阳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最后关头。”“不可松懈。”“保持优秀。”“追求完美。”“像我们一样。”房间里荧光突然亮起。那些画像,此刻正贴在他房间的墙壁上。唐瑶的画像飘到床前,悬浮在空中。她的脸从画像里凸出来,然后伸出手,手指抚过程阳的练习册。“这道题,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,“解法不对。”她的手指划过纸张,留下一道黑色痕迹。痕迹自动扩展成完整的解题步骤。“记住。”她说,“考试时,要靠你自己,不能出错。”程阳感觉浑身僵硬,无法动弹。其他画像也飘过来,围成一圈。每张脸都在微笑,每双眼睛都在看他。“我们会看着你。”“一直看着。”荧光突然熄灭了。呼吸声也消失了。灯重新亮起。墙壁上一片空白,画像不见了。但练习册上,那黑色的解题步骤依然还在。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,程阳站在走廊的布告栏前。年级第十八名。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大:“保持住,下次冲前十五。”母亲在旁边笑着和别的家长说话:“这孩子就是开窍晚,现在知道努力了。”程阳盯着自己的名字。现在看起来陌生得很。周围吵吵嚷嚷,祝贺声,叹气声,家长追问排名的声音。他感觉那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。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像是贴在他的后脑勺:“保持住。”他猛地转身。身后是拥挤的人群,一张张疲惫兴奋的脸。没有人在对他说话。父亲皱起眉头:“怎么了?”“没事。”程阳转回来,“有点耳鸣。”离开学校时,天色阴了下来。他故意放慢脚步,等父母先走到前面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户。,!那些画像还在墙上,小小的方块,看不清细节。但他知道,它们一直在看着。暑假开始了,但程阳没有轻松的感觉。作业堆在书桌上,辅导班的日程表贴在墙上,每天早七点到晚九点,满满当当。他开始用咖啡维持清醒,一杯接一杯。第七天晚上,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。梦里他在一条无限长的走廊里奔跑,两侧的画像眼睛跟着他转动,嘴唇一张一合,念着他的各科分数。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脑袋上。他惊醒了。房间里一片漆黑。他摸索着去开台灯时,手停在了半空。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影。轮廓模糊,但能看出来是个女生,梳着两条辫子。程阳的心脏狂跳。他屏住呼吸,伸手打开了台灯。椅子上空无一人。他松了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当他回头看向课桌时,他愣了一下。他的暑假作业本摊开着。最后一页,写满了字。不是他的笔迹。工整到刻板的楷书,从页顶一直写到页底。是他昨天做错的三道数学题的详细解析,每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行字写着:“错误率37,高于允许值2。需增加练习量。建议:每日额外完成《五年高考》第35-78页。”建议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程阳盯着那个笑脸,浑身冒起了一阵冷汗。他抓起作业本想撕掉,但纸张异常坚韧,根本撕不动。他冲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想把本子浸湿,水却避开纸面流走,像是表面有层无形的膜。最后他把本子扔进垃圾桶,盖上盖子。第二天早上,垃圾桶空了。作业本端端正正放在书桌中央,翻到新的一页。页眉用红笔写着:“今日计划。”下面列着时间表,精确到分钟。母亲在这时候敲门进来:“早饭好了。咦,你自己列了计划表?真懂事。”她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。程阳僵硬地坐着,看着母亲走出房间,然后带上了门,门没有完全关闭,留了一条缝。然后程阳看见门缝的黑暗中,有一张女人惨白的脸正在盯着他。他猛地站起来用力关上了门。暑假第二十三天,程阳开始出现记忆断层。他会“醒来”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开的习题册写满了答案,却不记得自己写过。时间跳过一个小时、两个小时。有时他看着时钟,秒针正常走动,但分针突然往前跳了一大格。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,他开始试图反抗。故意不按“计划”学习,故意做错题,故意在辅导班睡觉。但惩罚来得很快。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等待。十二点整,房间的温度开始下降。他裹紧被子,听见衣柜门轻轻打开的声音。他不敢转头。然后像是有东西从衣柜里爬了出来。那东西爬到床边后停下。程阳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。然后很多手指,按在了他的太阳穴、眉心和下颌。那些手指开始移动,在他皮肤上写字。一笔一划写的很慢。一共写了五个字,“数学第四章。”这写的是他今天故意做错的那一章的标题。写完标题后,手指没有离开,而是开始写解题步骤。触感在皮肤上滑动,疼痛感顿时传来。程阳终于忍不住,睁开眼尖叫。房间里什么也没有。衣柜关着。温度也恢复了正常。但当他冲进卫生间开灯照镜子时,看见自己额头、脸颊、脖子上,布满了淡红色的印记。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,印在了皮肤上。他用热水拼命搓洗,搓到皮肤发红破皮,字迹依旧还在。三天后才慢慢消退。从那以后,他不敢再反抗了。终于到了开学的日子。程阳现在稳定在年级前二十。他成了榜样,在晨会上分享学习经验。他说:“要合理规划时间,要注重效率,要查漏补缺。”台下掌声雷动。没有人看见的是,他握着演讲稿的手指在颤抖。演讲稿不是他写的。前天晚上,他打开书包准备写发言稿,发现已经写好了。工整的字迹,标准的励志语句。最后一行小字写着:“背熟,不许修改。”:()365个睡前鬼故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