§84.下一盘天下最难下的棋
棋手之间的较量有强弱之分。李鸿章虽知其难,却不得不受命去下一盘最难下的棋,这是出于大局的考虑。
《马关条约》签订后,清政府内部在和战问题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。在获悉俄、德、法三国干涉之后,翁同、李鸿藻等人认为日本勒索过于苛刻,反对批准和约;而受到慈禧支持的孙毓汶、徐用仪等人则害怕再起战争,主张批准和约。正好这时,日本定下了“对于三国纵使最后不能完全让步,但对于中国则一步不让”的方针。1895年5月5日,日本在声明虽表示放弃对辽东半岛的永久占有权,但清政府必须交给日本一笔“偿金”。同时,对清政府延期换约的要求,日本仍然坚决反对。这时,已经达到了干涉目标的俄、德、法三国,也反过来帮助日本,压迫清政府按时换约。没有办法,清政府只得于5月8日派伍廷芳为代表,同日本代表伊东美文治在山东烟台换约。
对于俄、德、法三国干涉日本交还辽东半岛之事,清政府极为头痛。身为两广总督的李鸿章在6月15日接到“迅速来京”的廷命时,没有立即动身,而是整整拖了一个月后才启程北上,他之所以胆敢如此,是有一定的时代背景的。
当时慈禧倚重以端王载漪、军机大臣刚毅为代表的顽固派,把持朝政,推行“联拳灭洋”的方针。奕、劳禄等“枝梧其间”,试图扭转朝局,“然亦无济于事”。对于此情此景,李鸿章深恶痛绝。他既看出“群小把持,慈意回护,必酿大变”;又深感势单力孤无法挽救而徒呼“奈何”。清廷催他“迅速来京”,但却“未言何事”,没有给予任何职权。他鉴于“政府悖谬”和自己无兵无权的现实,意识到自己倘若冒然前往,不仅难于改变朝局,而且有身首异处的危险。
为了争取慈禧,打击顽固派,李鸿章上下其手。对上,他连续五次电奏,冒死恳请“先定国是,再议办法。”所谓“定国是”,就是要求慈禧和顽固派改变“联拳灭洋”的方针,“先清内匪,再退外兵”。他一再强调“非清内匪,事无转机”,只有坚决镇压义和团,保住使馆和洋人,才能“徐图挽回,否则大局不堪设想。”在下,他扣押清廷对外宣战谕旨,支持两江总督刘坤一、湖广总督张之洞与驻上海各国领事订约,实行所谓“东南互保”。当时李、刘、张三大帅鼎足而立,“联络一气”,构成南国的轴心,李鸿章在其中处于关键地位,故有“微鸿章,东南且乱”之说。不过,李鸿章本人并没有因涉身“东南互保”而转移北顾的目标。即使是刘坤一、张之洞、盛宣怀等,也都无意让李鸿章胶着于“东南互保”的棋局上。他们认为李鸿章应该做清朝全盘棋局上的一只大车,盛宣怀就曾建议李鸿章“仍遵前旨,迅速起程”进京,“以清君侧、护两官为要义”。
李鸿章还深知列强的态度,直接关系着自身安全、使命成败。
因此,他在接到北上诏命后,就致电驻英、法、德、俄、日五国公使,请他们探询各国政府“注意所在”和对“先靖内乱,再议善后”的态度。不久,各国就相继作出反应。日本支持李鸿章“入觐”及其“先清内匪再退外兵”的方针。德国怀疑李鸿章能否北上,并表示“停兵难遽议”。英国希望李鸿章对“即日北上”和“坐镇两粤”问题进行“细酌”,并表示英国“注意专在平匪保全英民性命、产业,绝无乘机强令中国变易政体、家法之意”。俄国声称“仍一意保全中国”,并电令驻华俄使策动慈禧召李鸿章“回京定乱”。驻俄公使杨儒被这些花言巧语所蒙骗,正式建议李鸿章“联俄”。李鸿章深以为然,立即与俄国“密商了事之法”,企图依靠俄国控制事态,打开外交局面。
7月12日,李鸿章一改“稍缓启程,以待后命”的态度,决定先到上海,再酌进止。他的这一抉择,是基于下列因素作出的。
这时慈禧开始倾向列强谋求妥协。6月29日,清廷通知各驻外使臣继续留任,“遇有交涉事件,仍照常办理,不得稍涉观望”,并向所在国政府“切实声明”:中国不会依靠“乱民以与各国开衅”,现仍严饬带兵官照前保护使馆“,对”乱民“将”设法相机自行惩办。
7月3日,清廷直接向俄、英、日三国发出国书乞怜求和,再次把战争的责任全部推到义和团头上。在致俄国国书中,说什么中俄两国订有密约,中国为时势所迫,“不得不唯贵国是赖”,万望从中“排难解纷”,进行调和。在致英、日国书中,恳请它们捐弃小嫌,共维全局。清廷给驻外使臣电旨和致俄、英、日国书,李鸿章是在7月11、12日先后获悉的,清廷的表态正中他的下怀。慈禧和李鸿章在保护使馆、镇压义和团、投降帝国主义的问题上,渐趋一致。
这时慈禧开始把乞和的希望寄托在李鸿章身上。6月29日,清廷在答复李鸿章等反对“宣战”的上谕中,既表露出歉悔之意,又令督抚“各保疆土”,但未催李鸿章北上。因此,李鸿章说:“现奉廷寄,暂不北行”。但是,时隔5天,清廷就以“事机紧迫”为由,令李鸿章“懔遵前旨,迅速来京,毋稍刻延”。这道谕旨,是在清廷向俄、英、日三国发出国书求和的同一天下达的,这绝非巧合,而是慈禧试图依靠李鸿章向列强乞和的结果。清廷的国书和上谕,李鸿章是在7月12日几乎同时看到的,这使他认识到“旨催赴京”,意在“和”字。7月16日,即在启程的前一天,李鸿章得知调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消息,数年来东山再起、重返北洋的图谋和宏愿即可实现,个人往日的显赫和荣耀又可复归,因而欣喜和自负之情,溢于言表,公然对其下属吹嘘说:“舍我其谁也。”
李鸿章在离粤之前,曾接见裴景福等纵论时势,颇有深思熟虑、先见预卜之慨。7月17日,李鸿章即将从广州出发,将军、巡抚以下送至天字码头日近亭。李鸿章登上“安平”轮,“待潮未行”,请裴景福入见。时值盛夏,天气炎热,李鸿章“衣蓝短衫,著鲁风履”,倚在小藤榻上。他对裴氏说:“广东斗大城中,缓急可恃者几人?尔能任事,取信于民,为地方弭患,督抚不若州县也。能遏内乱,何至招外侮,勉之!”裴氏问大局安危,他答曰: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我朝厚德,人心未失,京师难作,虽根本动摇,幸袁慰庭拄山东,香涛、岘庄向有定识,必能联络,保全上海,不至一蹶不振。”
裴氏问:“公看京师何如?”他说:“论各国兵力,危急当在八九月之交,但聂贡亭已阵亡,马、宋诸军零落,牵制必不得力。日本调兵最速,英国助之,恐七八月已不保矣。”讲到这里,李鸿章“含泪以杖触地”说:“内乱如何得止?”默然良久,裴氏问:“论各国公法,敌兵即入京,亦不能无礼于我。”他说:“然,但恐无人主持,先自动摇。”裴氏问:“公何不将此意陈奏?”他说:“我到沪后当具折,恐亦无济。”
裴氏起身告辞,李鸿章问左右,“潮至否?”并挽留裴氏说:“不忙。”
他自饮牛奶,而以荷兰水待客。裴氏问:“万一都城不守,公入京如何办法?”他说:“必有三大问题,剿拳匪以示威,纠首祸以忿,先以此要我而后索兵费赔款,势所必至也。”裴氏问:“氏费赔款大约数目?”他答曰:“我不能预料,惟有极力磋磨,展缓年分,尚不知作得到否?我能活几年,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,钟不鸣了,和尚亦死了。”他边说边流泪,裴氏也悲伤不已。裴氏问:“国难即解,公将奚先?”他皱着眉头说:“事定后中外局面又一变,我国惟有专心财政,偿款不清无以为国,若求治太急,反以自困。中国地大物博,岁入尚不及泰西大国之半,将来理财须另筹办法。”他继续说道:“联军不足亡中国,可忧者恐在难平之后。”裴氏曰:“公忧及此,天下之福也。窃有一言为公陈之,中国之弱弱于人,非弱于法也。人有得失,法无新旧,果得其人,因时损益,法虽旧亦新也,不得其人,虽博采古今,组织中外,适以滋弊。”李鸿章听了裴氏这套传统的人治论后,笑而讥之曰:“八股旧也,策论为新,策论得也,八股为失,我与尔皆八股匠,故说旧话。”这一番妙语,逗得哄堂大笑。裴氏说:“君子当国,不震己之强,不侮人之弱,亦不怯己之弱,畏人之强,惟求一己以应天下,守至常以待至变而已。”李鸿章叹息不已,说什么“国运所关,实有天命,后事殊难逆料也”事后,裴氏评论说:“公生平坚忍倔强,虽处甲午乙未之变,从容镇定,未尝以郁闷之色示人,及庚子难作,每深谈时事,便泪含于眶,气之衰痛之剧也。”
从裴、李问答中可以看出李鸿章对时局的观感和个人的心境,概括言之,有以下几个要点:(1)“内乱”招致“外侮”,“攘外”必先“安内”,镇压义和团实属当务之急。(2)北京必将陷落,但“联军不足亡中国”。(3)列强注意所在将是“剿拳匪”、“纠首祸”和“索兵费赔款”等“三大问题”。(4)“难平之后”清朝“国运”“殊难逆料”。
(5)他个人“气衰痛剧”。“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”。
李鸿章清醒地意识到此番北上,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烟花美景,泰和晏安,而必将是满目疮痍,重重险阻。他虽然不乏气魄,但毕竟没有昔日武侯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的那般公忠。他于7月21日抵沪,便借口健康原因,停留下来,说“连日盛暑驰驱,感冒腹泻,衰年孱躯,眠食俱废”。尔后更言:“元气大伤,夜不成寐,两腿软弱,竟难寸步”,要求慈禧赏假20日。实际上他的身体状况绝非如此之坏,而是另有图谋。
首先,是为自身安全考虑。时值义和团运动**阶段,义和团和部分清军正以血肉之躯英勇抗击八国联军的进攻。义和团坚持“灭洋”斗争,仇恨与“洋人”来往密切的“二毛子”,扬言要“杀一龙二虎三百羊”。李鸿章被认定为二虎之一,置于拟杀之列。李鸿章到沪的第二天,就接到李经述自德州发来的电报:天津失守,直督裕禄逃走,“溃勇、拳匪沿途抢劫,难民如蚁,津亡京何能支,大事去矣。伏望留身卫国,万勿冒险北上”。8月2日,李鸿章通过袁世凯得知清廷处斩主和派许景澄、袁昶和倚重主战派李秉衡的消息,并接到李经述报告朝局、劝勿赴召的急电,载漪、董福成辈“党拳煽乱”,慈禧“力不能制”,围城西幸势所必然,“切勿轻身赴召,自蹈危机”。李鸿章百感交集,哀嚎“成何世界!”表示暂缓北上,“虽严谴不顾也”。他直言不违的密奏:“每读诏书,则国是未定,认贼作子,则人心未安。而臣客寄江南,手无一兵一旅,即使奔命赴阙,道途险阻,徒为乱臣贼子作菹醢之资,是以小作盘桓”。担心受到义和团和政敌惩处之情,跃然纸上。
其次,是为胁迫清廷就范。当时慈禧虽然倾向依靠李鸿章谋求对外妥协,但因遭到义和团的反对和顽固派的掣肘而不敢放手进行,以致“送使不实,剿匪不办”。遥望朝局,李鸿章心急如焚。
他鉴于“内意无定”的现实,执意缓行。他抵沪不久,就接到张之洞所拟致上海各国领事电稿,其中说“康党”散布谣言,离间“两宫”,“诬谤”慈禧,“沪上华洋各报为之传播”;慈禧“素多善政,尤重邦交,岂有袒匪之理”;请严禁在中外报纸上“谤毁”慈禧。张之洞拟请李鸿章会衔发出,李鸿章婉言拒绝。李鸿章不但勇于在朋僚之间表明这种态度,而且敢于直言要求慈禧“效法禹汤,先下罪己之诏”。当然,李鸿章对慈禧并没有丧失信赖之心。当时荷兰公使克罗伯由京抵沪,告知各国公使拟让慈禧归政光绪。李鸿章表示反对,说“太后训政两朝,削平大难,臣民爱戴,此次拳匪发难,只恐祸起腋肘,不得已徐图挽救”。他既为慈禧开脱,又与张之洞等共商对策。在维护慈禧统治地位这一点上,他们并无分歧。李鸿章无非是要敦促慈禧彻底转变态度,为议和铺平道路。8月2日,李鸿章具折“密陈安危大计”,强调中外众寡、强弱悬殊,中国不能以卵击石,孤注一掷,应“立简重臣,先清内匪,善遣驻使,速送彼军”。
当时慈禧依违叵测,一面派遣主战甚力的勤王将领李秉衡出京督师,抗拒八国联军进犯;一面任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,与各国议和。
刘坤一闻讯致电李鸿章说:“恭贺全权大喜,旋乾转坤,熙天浴日,惟公是赖。”李鸿章却显得比较冷静,知道朝局不变,所谓全权大臣,只能徒具空名,因而继续向清廷施加压力,要求切实作到“送使”出京和“剿匪”两层,否则“断非区区绵力所能胜任”。
再次,是为了疏通外交渠道。李鸿章抵沪后,正值八国联军大举进攻,外交局势愈益险恶的时候。8月4日,八国联军从天津出发分两路沿运河两岸向北进犯,于15日攻占北京。当时慈禧和光绪出逃。7月底8月初,俄国出动大军侵入东北。列强在占领北京、直隶和整个东三省之后,彼此之间猜忌倾轧、明争暗斗日益激烈。在华势力最强的英、俄两国和野心勃勃的德国,准备瓜分中国。俄国拉拢李鸿章,要派军舰护送他由沪赴津。英国反对李鸿章全权代表资格。德国特派陆军元帅瓦德西率领大军来华,为他争得八国联军总司令宝座,并拒绝承认李鸿章全权代表资格。美国重申“门户开放”原则,主张维持清政府原有统治秩序。面对这种局势,李鸿章通过各种途径,乞求各国停战议和。他的这种努力,隐含着一个明显的意图,就是争取各国维护清朝统治和承认自己作为清朝全权代表的资格。但是,各国都基于自身利益,“设词推延”,没有答应“各派全权议事”。
8月底和9月上半月,中外形势发生了重要变化。慈禧在逃亡途中迫不及待地采取了一系列措施。
与此同时,各国政府对清王朝的态度也渐趋接近。8月30日,赫德电询海关驻伦敦办事处税务司金登干:“欧洲的意见如何,维持清室还是瓜分大清帝国?什么是必不可少的条件?”9月13日金登干复电说:“关于您8月30日电所提问题,各国显然仍拟支持满清皇朝,不主张瓜分。英国舆论主张维持光绪皇帝,给慈禧太后以个人安全,但反对英国政府承认她。至于俄国等则倾向于支持她。必要的条件包括惩办祸首、赔款、保证今后对各国友好等等。”
1900年9月15日,李鸿章正式从上海启程北上,于18日乘“安平”号轮船抵达塘沽。在天津暂住期间,李鸿章主要做了如下几件重要的事情。
第一,遵旨在津接任直隶总督之职,以使慈禧太后等人减去无人出面议和的忧虑。
第二,力促清廷进一步采取为停战议和铺平道路的措施。
第三,奏请饬令荣禄改赴行在。在此之前,李鸿章曾奏准以荣禄为议和大臣之一。由于荣禄力辞不受,更考虑到各国公使对荣禄有所不满,而慈禧太后身边也需要有荣禄这样的实权人物来协调内外,所以又奏准改派荣禄为行在,“入值办事”。
1900年10月5日,李鸿章由俄军护送自天津乘船北上,于11日到达北京,寓居西城外贤良寺。次日,他与庆亲王奕会衔奏请清廷从严惩办祸首,认为只有这样做,才能阻止联军西犯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他又于15日照会各国,提出议和纲领5条:1.承认围攻使馆是违国际公法,保证今后再不出现这类事件;2.愿意协商赔款问题;3.修改有关条约,以重中外商务;
4.收回被占衙署,以维政权;5.中外议商撤兵停战,并约期在5天后与各国共同会议。然而,各国在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的唆使之下,不予理睬李鸿章等人发出的照会。
由于各国出兵中国,彼此间存在着利益冲突,所以,各国外交人员进行着紧急的政治磋商,力图找到一个能够为大家共同接受的侵华方案。在此之前,它们各自提出了议和条件。
11月15日,李鸿章与奕拜访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。在谈话中,李鸿章等人要求尽快开始谈判。瓦德西声称“和议之不可望于短期之内实现”,并“明白宣言”联军将在直隶过冬,要求清军撤出直隶。20日,瓦德西回访李鸿章时交给他一份联合占领区域图,李虽觉得占领区域“过于宽广”,但为了尽快争取和局,密令直隶清军不准与联军接战,做到“优礼劳军,吏属兵撤,示以无他”。与此同时,李鸿章以危词胁迫清廷尽快惩办“祸首”来阻止联军西犯和创造谈判的条件。清廷指示李鸿章和奕就这个问题提出具体意见,候旨定夺。经过再三斟酌,李鸿章和奕匡复奏建议惩办“祸首”加重“至圈禁发遣为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