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琬有孕的消息,很快便传到了吴郡。没过多久,海昌这小小的官舍,已堆满了来自各方的贺礼。
顾夫人的回信十分长,字里行间又喜又忧,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封。女儿有孕,陆家终于后继有人,她也终于是了了一桩心愿;同时,她又担心二人在海昌的生活,她觉得艰苦,怕女儿身子不能承受,只好反反复复写了孕期一定要注意的事项,附上了许多药材方子和滋补品单子,又把补品药材一应寄了过来,生怕这海昌缺东少西的。陆家的回信依旧简洁,但高兴的程度也和顾家差不了多少,陆绩还特地写道,阿瑁得知自己要做阿叔了,兴奋了好几日,觉都睡不着,天天搅得陆府半夜里还鸡犬不宁。
而最让顾琬惊喜的,是在一日午后,顾邵竟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了海昌官舍。
“哥哥!”顾琬原本正在廊下坐着,同矢音念文章呢,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翩然而至,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欢喜得半晌说不出话来,扔了书便要向顾邵跑去。
“慢些,慢些!”陆议本领着顾邵,见她高兴坏了,赶忙上前扶住了她。
顾邵披着斗篷,衣襟上沾上了许多泥和灰尘,看起来精神倒是好得很。他走到顾琬面前,仔细打量了起来,见她气色尚可,这才松了口气,笑道:“家里收到伯言的信,阿娘与你阿嫂高兴坏了,坐立不安,又见我正好无事,大闲人一个,哎呀,我本来就准备要来看看,结果她们呐,都不用我去同她们讲,连夜就已给我备好了行装,一大早便把我踹出了顾府,一刻也不愿我多待了!我亲眼来看看你们,她们也好放心。”他一口气说完,憋得满脸通红,又赶忙解下身上的包袱,递给她,“这个,是你阿娘阿嫂赶着做的衣服鞋子,她们说做得急,你阿嫂啊,还有些不好意思呢。”
顾琬接过那包袱,打开一看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,还有几双虎头鞋。她看着,鼻尖一酸,险些掉下眼泪来:“阿嫂有孕在身,还为我这般费心。阿娘也是的,哥哥,你们……”
“一家人,这么见外?你这般,只怕她们还要伤心了。”顾邵笑着拍拍她的肩,又转向陆议,正色道,“伯言,琬儿初次有孕,又是在这里,万事还需你多费心了。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,只管写信回来,千万别客气。”
“孝则放心。”陆议郑重应下。
于是,顾邵在海昌住了下来。他带了些吴郡家中新得的书,还有父亲顾雍收集的一些农书抄本,以及一些难得的药材。陆议忙于公务时,他便每日陪着顾琬,说些家中的事,还有吴郡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,逗她开心。顾琬久不见兄长,如今他在身边,也愈发开心了。
这日,陆议难得手头无事,午膳后便陪着顾邵在书房喝茶,两人对坐,一时感慨,有许多话要说,便说起了别后发生的种种。
“对了,前些时日,阿叔以辅义都尉之衔,奉孙将军之命北行,去谒见曹公了。”顾邵端着茶杯,缓缓说道,“说是近日来没什么消息,但我想,这说明此行应当是顺利的。曹公。。。。。。只是,阿叔这一去,此事重大,家中长辈们,还有阿翁,到底牵挂得很。”
他斟酌着词句,缓缓道来。
陆议默默听着,若有所思。
顾徽北上,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至于其中深意,他虽身在地方,但见现今时局,亦可揣摩一二。
顾邵见他神色有些凝重,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,知道他想得多,心思细,也实在不愿给他再增添什么忧心事,便转了话题,语气变得轻松起来:“说来,舅舅如今真是博学多识,才学见地我是自愧弗如了。于星历算术方面,真是十分有见解,我实在是佩服啊。”他笑道,“如今虞公闲居,又常来往吴郡,舅舅与虞公这一来二去的,愈发投契。虞公才华横溢,于易学占卜之道造诣极深,性子又耿直,与舅舅可真是一路脾气,隔三差五便坐在一起谈天说地,畅谈古今。”
陆议闻言,也扯着嘴角笑了笑:“阿叔信中也提及过与虞公相得,有这般良友一同切磋学问,也是他的幸事。”
可顾邵却微微皱了皱眉头,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语气十分无奈地道:“虞公是满腹经纶,通文达理,二人投契是投契,只是,这虞公好酒,他二人谈得兴起,便常常不免要饮上几杯。前些日子,我与舅舅辩左传,有些分歧,又刚好得了卷新的古籍,想着与他一同品鉴,顺道再切磋切磋,谁料到了府上,阿瑁说舅舅病了。我这才知道他是与虞公畅饮,喝得大醉,夜里又贪凉,回府路上吹了风,染上了风寒,躺了几日才好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舌头都要打结了,脸也垮了起来,他看向陆议,一副要大人做主般的模样:“我知道,虞公为人正直,学问更是没得说的,与舅舅交好,是好事。只是他二人性子都,哎呀,都有些执拗,随性,直得很!这虞公好酒,舅舅与他同饮,又不加节制,舅舅毕竟年少啊,身体又实在不是很硬朗的,这般下去,该如何是好?我一直都没敢同阿娘讲,讲了又要急。如今,阿娘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了,我就这么一个舅舅了,你人又身在海昌。。。。。。他虽是长辈,但是不管怎么说,我都是要关心的吧?这话,我个做外甥的也不好当面说他,怕他觉得我啰嗦,嫌我嘴碎。今日我是不得不讲与你听了,让你心中有数。”
陆议听完他说的,眉头也是紧紧皱起。阿叔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,虞翻率性耿直,虽年纪比阿叔大上许多,可二人意气相投之下,也难免会少了些拘束。如今他身在海昌,到底是隔得远了些。饮酒伤身,况且,阿叔偶尔腿疼。。。。。。他心中十分担忧,想了想也觉得颇有些头疼,只好对顾邵拱手道:“多谢孝则费心告知,我只知他们二人交好,竟不知还有这事。我回头写信提醒他。也劳烦孝则在吴郡时,得空帮忙看着些,劝着些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顾邵点头应下,随即又道,“你也别太过操心了,舅舅年纪小些,难免如此。他病了几日,想来也是知道教训了。”
陆议无奈笑笑。
接着,两人又聊了些别的,话题转到了顾琬身上,又说到未来孩儿的教养,气氛重新变得轻松了些许。
只是陆议心底里仍旧是有些挥之不去的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