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们在里面做什么?"
"说话。"
"说什么话要说一下午?"
怀瑾想了想,说:"大人的话,一下午说不完。"
怀珩用苇草在地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"大"字,看着它,很满意的样子:"那我长大了也有一下午说不完的话吗?"
"你长大了话更多,一下午说不完是肯定的。"
怀珩笑得露出了刚换的两颗门牙,一颗大一颗小,不对称地杵在嘴里,跟他的人一样不讲究。他把苇草往地上一插:"那我等我长大了再说。"
然后他站起来跑了,跑之前回头补了一句:"三哥,姨娘说今天晚饭有羊肉,你别忘了。"
"知道。"
怀瑾一个人坐在廊下。
腊梅的香气被风吹过来,一阵一阵的。他把那一阵一阵的香气吸进去,又呼出来。冬天午后的太阳不算暖,但照在廊下有岁月感,光落在柱子上,柱子上的红漆有一道裂痕,是他八岁那年拿石子划的,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,但也没人罚他,父亲只是说"柱子不欠你这颗石子",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。
书房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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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玄之先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的常袍,领口和袖口都是素的,没有纹绣,这是他在家的习惯,出了门另说。他看见廊下的怀瑾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仅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了过来。
裴玄之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怀瑾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但他没说话,点了下头,走了。
怀瑾继续坐着。
过了几息,怀琰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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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琰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,怀瑾的第一反应是,瘦了。
不是那种生病的瘦,是说不清楚的瘦。他的脸还是那张脸,颧骨的线条还在,但颧骨下面的肉少了,凹进去一小块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宽袖常服,不是官服,衣领松着,在家里不用那么端正,但即便是松着的领口,他身上还是有一种案牍里养出来的板正感,好像伏案写了太多字,脊背自己学会了直。
他的眼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
他看见怀瑾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,比父亲停得久一点。
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。
"你又长个了。"
怀瑾站起来,比了一下,确实又长了一点,现在他到怀琰的眉毛了,去年这个时候是到眼睛。
"每次见面你都这么说。"
"每次见面你都长了。"怀琰看着他,嘴角往上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想笑但还没笑出来的那个阶段,在到和没到之间。他抬起手,用指节在怀瑾的额顶轻轻叩了一下。
"瘦了没有?"
"没有。你瘦了。"
"我知道。"怀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了很久的事实,"走吧,陪我到院子里坐会儿。"
他往东廊那边走,怀瑾跟在后面。
怀琰走路的步子跟以前一样稳,不快不慢,但怀瑾注意到了一个以前没有的细节,他走路的时候,左手无意识地按着腰侧偏后的位罝,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酸。怀瑾想了一下,觉得可能是坐姿太久的缘故,在户部观政将近一年,案牍劳形,哪里都酸。
东廊下面的石凳上还摆着怀瑾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罝,腊梅的影子投在石桌面上,花枝的影和太阳光混在一起,斑斑驳驳的。怀琰在石凳上坐下来,怀瑾在对面坐。
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腊梅的香气又过来了,这次裹着一点北风,刺得人鼻子有点痒。怀珩不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了,手里举着那枝枯苇草,往怀琰那边冲,冲到一半被赵姨娘从后面拎住了后领。
"别扰你大哥,人家刚回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