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没扰,我就是看看他瘦了没有。"
赵姨娘把怀珩拖走了,拖走的背影里怀珩还在喊:"瘦了!大哥你真的瘦了!"
怀琰笑了一下。
这次是真的笑了,虽然只有一瞬,嘴角弯上去又落下来,像石子投进水面,涟漪还没散就没了。
---
腊月二十九,怀璟到了。
他比怀琰晚两天回来,从户部衙门那边直接回的裴府,怀璟在户部当差也已经快一年了,按说应该有了一官半职的底子,但怀瑾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袍子袖口磨了一道毛边,是伏案太久磨出来的。怀璟这个人一向对手里的物件不上心,衣裳磨破了不补、靴子开胶了不换、官帽上的银簪折了也不在意,仿佛这些东西跟他本人是两张皮。
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包东西,不知道是托人从哪里买来的南货。他看见怀瑾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说:"你回来了?什么时候?"
"昨天。"
"哦。"怀璟把两包东西往厨房方向递了一下,"帮娘把腊鸭挂起来。南货铺的,肥的。"
"你什么时候会挑腊鸭了?"
"娘说要肥的,我挑了最肥的。"怀璟说完就往自己屋里走了,走了两步回头,"对了,大哥在后面院子里,你别去烦他。"
"我什么时候烦他了?"
"你五岁那年烦过,六岁也烦过,七岁。。。"
"行了行了,我不去了。"
怀瑾提着腊鸭往厨房走。厨房里婉柔和刘姨娘正在炸第二锅枣泥酥,油烟更大了,整个厨房像被一片金色的雾罩着。刘姨娘看见他手里的腊鸭,起身接过去,翻看了一下,点了点头:"肥。你二哥有眼光,挑得对。"她把腊鸭挂到梁上去晾,边挂边说:"你娘念叨你好几天了,你倒好,昨天下午到的,今天才来厨房露个面。"
"我昨天下午在廊下坐着呢,"
"廊下坐着能当饭吃?"刘姨娘把挂腊鸭的绳子打了个结,拍了拍手上的盐末,"去,帮你娘把账册搬一本来,她眼睛不好,光线暗了看不清。"
怀瑾"哦"了一声,转身去找账册。
这就是裴府的年,没有一个人闲着,每个人都各司其职,仿佛过年只是给日常加了一层更忙碌的外壳,忙完外壳里面还是那些事:账册,腊鸭,枣泥酥,和门口那个新绣的"福"字门垫。
---
年夜饭摆在正厅。
怀珩坐在怀瑾旁边,自己的筷子拿反了也浑然不觉,夹了一块蹄髈,啃得非常认真。赵姨娘坐在对面,一直往怀琰碗里夹菜,她不说话,就夹,一盘炖羊肉被她夹走了大半,刘姨娘坐在下首,安安静静的吃饭。
怀琰坐在那里剔骨头,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,把面前那块蹄髈的骨头仔仔细细地剔了,骨头上的肉不多了,他用筷子尖把缝里的肉理出来,理到一小碟子里,然后把碟子推到怀珩面前。
裴夫人坐主位旁边,负责分菜。她分菜有自己的一套规矩,长辈先、客人次、晚辈最后,但年年她的"晚辈最后"执行到一半就会变成"怀珩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"。
裴玄之在旁边看着,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,茶不热了,凉的,但他没放下,就那么拿着。
怀瑾坐在那里,碗里的饭吃了大半,忽然觉得,这就是过年,是这桌子上有你一口、他一口,有赵姨娘夹的肉山,有裴夫人分菜的规矩,有怀珩啃蹄髈的专注,这就叫过年。
---
除夕夜的天,黑得比较彻底。
没有月亮,怀瑾仰头看了一眼,确认了这件事之后,把窗户推开了。冷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歪了一下,火苗挣扎了一息,又站直了。
他爬上屋顶的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左脚蹬窗框,右手扣住檐口的瓦当,腰上发力,翻身。瓦面上的薄霜在他的靴底碎成细碎的声响,他找了个老位子坐下来,靠着屋脊的那一侧,小时候他就坐这儿,现在坐的还是这儿。
长安城的除夕是有声音的。
爆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东边含元殿方向比较稀疏,大概宫里的爆竹更讲究规矩,不到准点不放。南边和北边就热闹了,各坊各巷都在这时候开始热闹了,噼里啪啦连成片子。长安城在除夕的爆竹声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喧嚣的、温暖的竹笼子,所有人在里面挤着、闹着、笑着,然后又安静下来,等下一轮。
"你以前就坐这个位置。"
怀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怀瑾没回头,但嘴角动了一下,他早就听到脚步声了。怀琰走路一向稳,但屋顶上的瓦片不买稳的账,踩上去还是会响,虽然响得很轻,但怀瑾和他在国子监的斋舍屋顶上打过七八次的交道了,那点响声他听得出。
"你来多久了?"怀琰在他旁边坐下来,手里拎着一壶酒,不是好酒,是厨房角落里搁着的那种自家酿的果子酒,红色的,甜得过头的那种。他把酒壶递过来,自己找了块平整的瓦坐定。
"刚上来。"怀瑾接过酒壶,拔掉塞子,闻了一下,果然是那个味道,甜、微涩、回甘极淡。"你什么时候开始爬屋顶了?"
"你第一次爬屋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"怀琰喝了一口酒,没递回来,自己握着,"赵监丞找我谈过话,说你弟弟国子监纪律堪忧,翻墙纪录在全监同龄生里排第二。"
"排第二?第一谁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