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瑾收到怀琰的回信比预想的来得快。信使在后门叫住怀瑾的时候,他正跟长风往射圃走。怀瑾一看到那封信的形状就认出来了,信封极简,白麻纸,对折两次。
"谁的?"长风凑过来看。
"我哥。"怀瑾把信接过去,没当场拆,他想一个人看。
长风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理解。"那我去射圃了,你待会儿来不来看我射箭?"长风说,"不来也行。"
"来。看完信就来。"
长风大步走了。
怀瑾拿着信走回甲字三号,斋舍里只有知微在,坐在角落里削一根新弓弦。知微抬头看了怀瑾一眼,看到他手里的信,又低头继续削,但那之后削的动作轻了很多,几乎不出声。
怀瑾坐在自己床边,把信封打开。
信纸只有两行,字迹很稳,怀琰的字从来都是端端正正的,每一个笔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"去考。
考不上回来我请你吃面。
兄琰。"
怀瑾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十二个字,怀琰这种人的回信就是这样,不是"同意",是"去考。考不上回来我请你吃面",比"同意"好。好得多。
怀瑾把信纸放在枕头底下,现在枕头底下又多了一样东西,怀琰的回信。
知微在角落里削完了弓弦,他把弦举到光线下看了看粗细均匀程度,然后放下来。"你哥回的什么?"他问,声音很平,像在问"今天天气怎么样"。
"回了我十二个字。去考。考不上回来我请你吃面。"
知微想了想:"十二个字,都是好字。"
怀瑾笑了,"你说得对。都是好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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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八,国子监放了一天的休沐假,不是什么大节,是入秋之后例行的一日休整。怀瑾决定利用这天回家。
不是因为有假才回,是因为怀琰的信到了,他想当面跟怀琰说几句话。信上的字够用,但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,不是内容的问题,是"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对方的眼睛"这件事本身很重要。
出发之前长风问他要不要带点什么,怀瑾说不用。知微往他袖袋里塞了一把炒栗子,"路上吃。天凉了。"明远没说什么,但在怀瑾走到门口的时候递过来一样东西,一叠纸,用细麻绳系着。
"什么?"
"你上次问的帖经考点,八月到腊月的。我做了一份新的,把柳博士出题偏好加进去了。"明远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,"你回家不一定有空翻书,拿着,路上看也好。"
怀瑾接过那叠纸,麻绳系得很整齐,是明远一贯的风格。每一页的边角都折好了,方便翻。"谢谢。"他说。
"不用。"
从国子监到永兴坊的路,怀瑾走了快三年了。天宝元年正月走第一次,那时候是跟着怀琰骑马,他在后面嘻哈东看西看。现在是他一个人走,脚踩在石板上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
长安城的八月,比七月凉了一点,但太阳还是很烈。安上门街上人流如织,胡商牵着骆驼从西边过来,骆驼背上绑着一捆一捆的西域布。
怀瑾经过的时候闻到了香料的味道,胡椒、豆蔻、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辛辣气味,从骆驼背上的口袋里飘出来。胡商的汉语很生硬,在跟街边的铺子掌柜讨价还价。
怀瑾走着走着想到了一件事:这条路他不只是走熟了,是走通了。
从国子监到永兴坊,从安上门到朱雀门,拐过哪个路口能看到什么铺子、哪家面馆的老板会在门口泼水降温、哪段石板路不平,他全知道。三年前他不知道。那时候他看什么都是新的。现在新的变成了熟的,熟的变成了习惯。
快到永兴坊的时候他拐进一条小街,这条街不是最近的路,但他特意绕了一下。因为这条街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枣树,秋天结枣,红红的挂在枝头。他每年秋天回来都会经过这里看一眼,枣树还在,枣还是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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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府的门房老刘正在门口打盹,头一点一点,像在练什么独门功夫。怀瑾走到他面前站了两息,老刘没醒。怀瑾弯下腰,凑到他耳边说了一个字:
"查。"
老刘猛地弹起来,眼睛睁得圆圆的,手已经往腰间摸了(大概是摸门闩)。看到是怀瑾之后,老刘的表情从"谁他妈吓我"变成了"三少爷你又来"。
"三少爷,您这,"老刘把气喘匀,"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吓,"
"您的骨头硬着呢,我看了这么些年了,次次都弹得起来。这门卫功夫长安一绝。"
老刘没好气地笑了一声,"您今天怎么回来了?不是休沐日吧,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