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饭的时候,怀瑾注意到红烧肉上撒了桂花瓣。
不是铺在面上的,是用刀切碎了撒上去的。
桂花的香味跟肉的焦香混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暖和。
这是裴夫人的独门做法,别人家没有,以前只有冬至和过年才上这道菜。今天,普通的休沐日,上了。
桌上还有别的菜:莲藕排骨汤、酱黄瓜、清炒时蔬、一盘桂花糕,桂花糕也撒了桂花,但不是碎的,是整瓣的。整瓣的给糕点做面子,碎的给红烧肉做里子。裴夫人做事就是这样,什么都分得出层次。
"娘,这桂花烧肉。"
"你不是爱吃吗?"裴夫人把筷子放在碗边,筷子的方向朝向怀瑾,"上次你回来跟我说想吃,我记着呢。"
怀瑾低头看着那盘肉,夹了一块放嘴里。桂花碎在舌头上散开,甜的,咸的,焦的。一口下去有三个层次。他嚼了两下,说,
"好吃。跟以前一样好吃。"
裴夫人笑了,那种笑法怀瑾认识:母亲看到儿子吃到自己做的菜,眼睛里全是满足。
怀瑾又夹了一块,这块桂花的味道更浓。
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,上次回家说想吃桂花烧肉,是什么时候?好像是去年冬至,那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"冬至的桂花烧肉比过年好吃",因为冬至的桂花是秋天晒的,香味还没散尽,过年的桂花已经放了小半年,味道淡了。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,自己都忘了,但裴夫人记住了。她不仅记住了,还在八月初八,桂花刚开的时候,做了这道菜。八月的桂花最新鲜,比冬至的还好。
她什么都记着。他爱吃什么、他哪件里衣的领子磨了、他上次走的时候鞋带是不是松了。她记这些不是刻意去记的,是看见就记住了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路上想的那件事,以后做官了回来,娘还是先问"吃了吗"。不是不关心他的前程,是她觉得"你饿了"比"你考上了没"更重要。在母亲眼里,儿子永远是饿了需要吃的。不管这个儿子将来是七品芝麻官还是当朝宰相,进门第一件事,先吃。
怀珩坐在赵姨娘旁边,脚够不着地面,两条腿在桌底晃来晃去。他忽然用筷子指着红烧肉:"三哥你尝尝那块,那块桂花多。"
"你帮我挑的?"
"我帮你挑了五块,那块桂花最多。"
怀瑾看了一眼碗里,确实有好几块肉上的桂花比别处多,显然是怀珩特意挑过的。"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?"怀瑾问他。
"我不知道啊,但我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帮你挑一块肉。"怀珩说得很认真,"赵姨娘教的,她说万一三哥回来了呢,所以我每天都挑。"
怀瑾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五块桂花最多的肉,又看了看怀珩。
这孩子前年冬至还是掉了两颗牙的娃娃,现在已经成长为了"每天帮你挑一块肉"的弟弟,门牙长齐了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才半年多时间,在怀瑾心里,他还是那个追着要糖的奶娃娃呢,突然长大,变成了一个"万一三哥回来了呢"的弟弟。
每天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。六岁的孩子能坚持做一件事,不是因为那件事有多重要,是因为赵姨娘告诉他"万一呢"。万一呢。这两个字比什么承诺都重。
"怀珩。"怀瑾说。
"嗯?"
"你长大以后,肯定比你三哥靠谱多了。"
怀珩歪着头想了两息:"什么叫靠谱?"
"就是,让人放心。你做了事不用别人再去做一遍。"
"哦,"怀珩眼睛亮了,"那我现在就靠谱,我帮你挑的肉从来没挑错过。"
"从来没挑错过?"
"嗯!"怀珩使劲点头,"有一次桂花最多那块我不小心夹到了自己碗里,我又夹回你碗里了。赵姨娘说帮人挑的东西不能自己吃,所以我忍住了。"
怀瑾差点笑出来。忍住了。六岁的孩子面对红烧肉能忍住,这确实靠谱。
赵姨娘在旁边抿嘴笑了,她看怀珩的眼神里有一种骄傲。不是"我儿子真聪明"的那种骄傲,是"这孩子学了好的"的骄傲。
怀瑾看了一眼赵姨娘,她手里还在剥莲子(饭前剥的没剥完,吃完饭接着剥),手指又快又准。莲子壳落在碗里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下了一阵很小的雨。这个人,永远在忙,永远不出声,但怀珩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里,都有她教的影子。"万一三哥回来了呢"是她教的,"帮人挑的东西不能自己吃"是她教的,怀珩的靠谱是赵姨娘一笔一笔写上去的。
裴夫人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说,但她给赵姨娘添了一碗汤。添汤的时候碗放得很轻,没有声响。裴夫人跟赵姨娘之间不需要太多话,一个添汤的动作就够了。
怀璟吃饭的时候很安静,他平时就这样,不怎么说话。但怀瑾注意到怀璟夹菜的动作:他给怀琰夹了一次莲藕片,给怀珩夹了一次红烧肉,给自己夹了一次酱黄瓜。怀璟就是这样,永远先照顾别人,最后才是自己。
怀瑾给怀璟夹了一块红烧肉,最大的一块,桂花最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