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多久了?"
"我不知道。"苏眠夜站起来,膝盖弯得很自然——比第一次见面时自然多了。她转过身,发梢的蓝光跟着她转,在空气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弧。"这里的时间不往前走。我接你骨头的时候,有的地方过了很久,有的地方才刚开始。"
阿雀从水泥板底下钻出来:"陆沉哥……我们出得去吗?"
陆沉没回答。他试着站起来——膝盖一软,扶了一下旁边那堵歪墙,墙皮在他手底下碎成灰。他又撑了一把,站稳了。刻度盘死寂,他现在跟普通人差不多,甚至还不如——肋骨刚接好,内腑有淤血,左半边身子还在隐隐发麻。
苏眠夜已经往前走了几步。
她走在前面,像鱼游进水里。
在外面她走路偶尔还有一点生涩——膝盖弯的角度、落脚的轻重,都是从他那里模仿来的,像小孩学大人。但在这片彻底的黑暗里,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精准,像脚下的地她走了几千遍、几万遍。她不用看路,发梢的蓝光像触角一样往前探,在她前面半米的位置铺成一小片光晕,照出脚下灰的深浅、地面哪里是实的哪里是空的。
她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。
她知道他们会跟。
"这边。"她说。
陆沉拉着阿雀跟上。阿雀紧紧攥着他后衣角,小手指都在抖。她胆子一向大——第七街区废墟里敢一个人钻巷口捡烂铁换糖吃的主——但这里的黑不一样,黑得像能把人吞下去。
他们走进那条扭曲的街。
越往里走,时间越乱。
陆沉感觉到自己左手腕的刻度盘在一下一下地跳,不是均匀的跳,是乱的——有那么几步他走过去,感觉只过了几秒,阿雀的头发却肉眼可见地长了一截,发尾原本齐耳的地方长到了下巴。又走几步,周围的空气忽然粘稠起来,他抬一下手像在水里抬,心脏跳得极慢,每一跳之间隔得像一辈子那么长,但眼前苏眠夜的背影是正常速度的,她走在前面半步的地方,蓝光稳得像一盏灯。
"踩她踩过的地方。"陆沉压低声音对阿雀说。
阿雀赶紧点头,小脚丫精准地踩在苏眠夜刚落脚的位置。
陆沉自己也跟着踩。苏眠夜的脚印在灰上留下浅浅的窝——她落脚极轻,但灰在她脚底下沉下去的弧度是稳的,踩在那些窝里,周围乱流的时间像被什么拨开了一条缝,他身体里那种忽快忽慢的违和感立刻轻了一截。
她在给他们开路。
不是用力量劈开什么。是她自己走在这里,时间绕着她走——就像河里的石头不动,水自己从两边分开。
陆沉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在这片实心的黑里一点都不慌。发梢的蓝光比在外面时亮了不止一倍——在外面那点光是豆大的、颤巍巍的,像风中的烛。在这里,光从她发根亮到发尾,整头白发都泛着一层薄薄的银蓝,像月亮浸在水里。她的脚步没有声音,连脚腕上那只钟铐都不响——钟铐在外面偶尔会嗡鸣,在这里安静得像睡熟了。
她到家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在陆沉太阳穴上。在所有的故事、档案、老郑和修钟人嘴里,永夜区是震源,是禁地,是七十年前大崩坏撕开的伤口,普通人进去就是死。可她走在这里,像鱼回到水里,像钟摆回到它自己的轴。
"小心左边。"苏眠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陆沉一把拽住阿雀,往右边错了半步。
左边半米外,一栋建筑的影子忽然动了——不是楼塌,是那栋楼本身在时间里往前跳了一截,整面墙在他们眼前从完整变成半塌,又从半塌变回完整,像有人在快进和倒放一卷胶片。一片碎玻璃从墙上弹出来,擦着他耳朵飞过去,在他身后的灰上砸出一个小坑。玻璃片在坑里转了两圈,表面的光从银蓝变成灰暗——它在几秒钟里走完了几十年的氧化。
阿雀吓得把脸埋在他后背上。
苏眠夜没回头。她只是抬了一下手。
没有光,没有波,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抬了一下手,像在空气里按了什么。左边那栋在时间里反复跳的楼顿了一下,停住了,半塌的姿态定格在那里,不再跳。
"它认你。"陆沉说。
苏眠夜的脚步顿了半拍。"它不认外面的人。"
"但认你。"
她沉默了几秒。"我在这里很久。"
比七十年更久。陆沉没把这句话说出口。时间对她没意义,她是这片乱流里唯一的常量。
他们又走了一段。
黑暗里偶尔有别的东西。
陆沉看见过一个影子——像人,但不是人,佝偻着,四肢过长,在远处一栋楼的墙面上爬。那个影子经过的地方,墙皮在一秒钟里剥落、长出青苔、又剥落。苏眠夜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,发梢的蓝光朝那边扫了一下。那个影子停住,转身消失在楼的另一侧。
他还看见过一团暗红色的光,像烧尽的炭,悬在一栋倒挂的楼顶下面。苏眠夜连头都没偏,那团光自己缩了缩,往更深处飘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