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怕她。或者说——它们认得她是谁。
走了大约——陆沉判断不了具体多久,他的刻度盘一直死寂,脉搏跳得忽快忽慢没法用来计时——阿雀已经走得喘气了,小脸上全是汗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苏眠夜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这里原来是一个十字路口。路牌扭曲成一团看不出字的金属疙瘩,斜插在灰里。路口中央有一根折断的钟塔信号杆,杆顶的灯早就碎了,只剩半截金属管指着黑沉沉的上方。
苏眠夜转过身。
她的脸在蓝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白,紫色瞳孔里那枚指针的转速比在外面快——但不是恐惧的飞转,是警觉的、稳定的快,像钟表在上满弦之后稳稳走秒。
"休息。"她说,"前面有一片不好走的地方。我们要从那边过。"
她指了指路口左前方。
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的刻度盘在那个方向上猛地跳了一下——不是乱跳,是一种被什么牵引着的、极其轻微的共振。表盘里有什么东西在应和那个方向,像两根调到同样频率的弦。
他皱了一下眉。
"是什么?"
"树。"苏眠夜说,"长歪了的树。"
她说"长歪了"三个字的语气,就像一个在林子里长大的人说"前面有一片林"。
陆沉没追问。他扶着阿雀在信号杆底下坐下来,从外套内袋里摸出半块硬饼——揣了一路居然还在,只是被压碎了一半。他掰了一大半递给阿雀,剩下小半递向苏眠夜。
苏眠夜看了一眼那半块饼,摇了摇头。
"不吃。"
"吃点。"陆沉说,"你刚才接骨头耗了力。"
"这里有。"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周围的黑暗。空气里漂着极细的银蓝色颗粒,比外面浓得多,像水里悬浮的磷粉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那些颗粒就缓慢地往她身边靠,被她皮肤吸收进去,发梢的光又亮了一点。
陆沉把饼收回来,靠着信号杆坐下来,左手按在刻度盘上。三针在缓慢回暖,这里时间能量浓,刻度盘自己会吸,但也要几个小时。
阿雀啃着硬饼,小声问:"白发姐姐……这里一直这么黑吗?"
"嗯。"
"不怕吗?"
苏眠夜歪了一下头。"外面才怕。外面有人要抓我。外面的光太亮,时间走得太整齐,我走在里面像被人用眼睛盯着。这里没有眼睛。"
陆沉闭着眼听。她说这里没有眼睛——可他第一次在第七街区外围那道小裂隙里看见她的时候,她也是蹲在一片灰里,抬头看他的眼神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动物。他把她从这里带走,穿过第七街区、第三街区,穿过人流和灯光和钟塔的搜捕——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。
可他现在躺在她从小长大的黑暗里,肋骨是她接的,路是她带的,连周围那些扭曲的东西都绕着她走。
是他闯进了她的地方。
"陆沉。"苏眠夜忽然叫他。
他抬眼。她已经站了起来,面朝之前指的方向,瞳孔里的指针猛地加速——锁定。
"有东西过来了。"
陆沉撑着信号杆站起来,右手摸向腰后——短刀丢了,手里空的。他把阿雀往身后一拉。
黑暗里,远处有什么东西踩在灰上。脚步极轻,像肉垫踩在雪上,但很快,越来越快,从那片"长歪了的树"的方向过来。
苏眠夜站在他前面半步,发梢的蓝光往身前收聚成一层薄膜。钟铐在她脚腕上发出一声极清越的"叮"。
"是什么?"
苏眠夜看着黑暗的深处。
"狗。"她说。
顿了一下。
"大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