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墨汐顿了一下,笑了“好,明天检查接地。”
她们关了仪器,锁上门,一起走回校园。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路灯亮起来,银杏叶在橙色的光里飘落,像一场违反季节的雪。许楠走在楚墨汐右边,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她想:我不知道这个未拆封的快递里是什么。但它在一天天变重,像在积累某种可以摸得到的重量——不是负担的重量,是过了秤、被确认了存在的重量。
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楚墨汐停下脚步。
“明天,下午老时间。不过上午你不用过来——你要补电力系统的作业吧?”
许楠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有作业?”
“上周你在隔间打电话,跟同学说作业延期了。”楚墨汐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,“我觉得你大概这个周末必须交了。”
许楠站在原地。
风衣。她第一次看见楚墨汐穿风衣——深灰色的,领子立起来,把她做咖啡时的柔软包裹成另一种模样,更像实验室里的那个人。
“对我的事,”许楠说,“你是不是都记得?”
楚墨汐没有正面回答。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——很轻的半步,轻到几乎可以忽略。但许楠没有忽略。她看见楚墨汐抬手,拉了下自己围巾垂下来的那一端。动作很小很短,像偶尔给她那杯水里放一勺蜂蜜——做了,不解释。
“回去早点休息。”楚墨汐说这句话的时候,用的是跟做咖啡时不同的认真。
许楠上楼的时候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宿舍里的年糕正在窗台上舔爪子,看见她回来就翻出肚皮,尾巴在窗台上轻轻拍打。她把手伸进帆布袋想掏钥匙,指尖先碰到药盒,再碰到一副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套。
不是她的。
是今天下午楚墨汐递给她的那双。她忘了还。
她把那双用过的手套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没有塞回帆布袋里。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图书馆借了四次的英文专著。找到那一页——宽禁带器件的栅极驱动设计。页角上她第一次读的时候折过一个小角,后来平了,现在又重新折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那一页的折角打开,又折上。
年糕跳下窗台,过来蹭她的脚踝,抬头叫了一声。她弯腰把猫捞进怀里,把脸埋在灰白色的绒毛里。
“年糕,”她闷声说,“我好像遇到了一个比我还不喜欢解释的人。”
年糕打了一个呼噜。
窗外,银杏叶还在落。
十二月来得没有声音。
许楠发现这件事的时候,正站在宿舍窗前。年糕窝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,尾巴尖随着暖气的节奏微微颤动。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早掉光了,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,像一个忘了收回去的疑问句。
她盯着那些枝干看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她已经三周没有去“浅渡”了。
不是不想去,是这三周的每一个周六,她都直接去了实验室。周六早上九点,她会准时推开工训中心那扇掉漆的铁门,楚墨汐已经在里面了。有时候在调示波器的探头,有时候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桌上永远摆着两杯水——一杯她的,一杯还没人来拿。
许楠第一次自己直接来实验室那个周六,推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。她想:我没打招呼就来了,万一她不想每个周六都跟我待在一起呢。
门开了,楚墨汐抬头看了她一眼,表情毫无变化,只说了一句:“桌上那杯是你的。”
没有惊讶,没有客套,好像许楠周六来实验室这件事,她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写进了日程表。
许楠把那杯水拿起来,温的,比体温高一点,比咖啡低很多。
她低头喝水的时候,发现自己嘴角翘了起来。她把这个表情藏进水杯后面。
后来的每个周六,她们都在这里度过。九点到十二点,各自负责一部分电路,偶尔交谈几句,更多时候沉默——但那不是空白,是被填满的沉默。像一间房间,家具不多,但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。
许楠发现楚墨汐有个习惯:讲解技术问题的时候,会用笔在纸上画图,画完把笔放下,把纸往对方那边转半圈。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,纸不会飞起来,刚好转到许楠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