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许楠说“懂了”的时候,楚墨汐看了她一眼,把纸又转了回去,说:“你复述一遍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复述一遍,我想听你怎么理解。”
许楠愣了一下,从小到大,所有老师问的都是“懂了没有”,没有人让她复述过。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组织不出语言——那些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信号流,到了嘴边变成一团模糊的棉花。
楚墨汐没有催她。只是把笔捡起来,在纸上又画了一遍,这次画得更慢,每个箭头旁边都加了注释。画完,把纸推回来,说:“下次再试。”
不是“你再想想”,不是“你怎么没听懂”,是“下次再试”。
许楠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帆布袋里,和她没吃完的药放在同一个夹层。
周二下午没课的时候,她也会去咖啡馆。不总是和楚墨汐说话——有时候就是点一杯热牛奶,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。那本宽禁带器件的英文专著她已经读完了第三遍,开始翻导师推荐的一本新文献。
她发现自己在“浅渡”看书比在图书馆效率高。图书馆太安静了,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呼吸声又让她想起失眠的夜晚。但咖啡店有声音:咖啡机的蒸汽声、客人翻杂志的窸窣声、楚墨汐洗杯子的水声。这些声音像一层薄棉被,把她裹住但不压住。
有天下午,一个客人端着咖啡经过她桌边,不小心碰了一下杯子。许楠心里猛地缩紧——那种熟悉的、被惊动的紧绷感像一根被骤然拉紧的皮筋。她闭上眼睛,试着让那根皮筋松下来。
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。
“许楠。”
她睁开眼。楚墨汐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抹布,语气像在叙述一个事实:“我在擦旁边那张桌子。
许楠看了一眼那张桌子,确实有一小片咖啡渍,但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。
“……哦。”她说。
那根皮筋慢慢松了下来。
楚墨汐擦完桌子就走了,没有问“你还好吗”,没有说“别紧张”。她只是出现了,说了自己在做什么,然后离开。
许楠低头看书,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,那是楚墨汐的方式。不问你为什么紧张,不告诉你别紧张,只是让你知道——我在这儿,我在擦桌子,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,你可以继续看书。
她把这一瞬间也放进那个未拆封的快递里。那个快递已经没有一个实物那么轻了——如果它有重量,大概和一袋猫砂差不多。
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六,实验做完之后,楚墨汐没有立刻说收工。她靠在椅背上,把围裙解下来——她下午在实验室穿的是一件旧工装外套,上面有几个补丁,左胸口口袋上绣着一个褪色的校徽。
“下周有个答辩,”楚墨汐说,“导师让我替他做项目中期汇报。给省里的专家。”
许楠放下手里的万用表:“你一个人?”
“PPT差不多做好了。”楚墨汐转着手里的笔,顿了一下,“但我想找个人试讲一遍,看看逻辑有没有漏洞。”
她没说“你能不能帮我”,她的视线也没有落在许楠身上,而是看着桌上那个装烧毁芯片的铁盒。
许楠忽然明白了,楚墨汐不会开口请人帮忙——不是骄傲,是习惯。习惯所有事情都自己做完、自己扛住、自己修复。那个装了十几个烧毁芯片的铁盒,每一个残骸都是她自己摔的跤,她捡起来,收好,继续走。
“什么时候试讲?”许楠问。
楚墨汐的目光从铁盒移到她脸上,停留了一秒。那一秒里,许楠觉得自己被人小心地打开了一扇门——门虚掩着,楚墨汐站在门口问都没问,只是停下脚步。
“下周三下午,”楚墨汐说,“在咖啡馆打烊之后,你不用特意来。”
“几点?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。然后楚墨汐说:“四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