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想来,那时候顾凛川也许已经病得不轻了。
顾凛川蹲下去捡药瓶,动作很慢。膝盖弯下去时裤管往上提了一截,露出脚踝上一圈颜色不均的皮肤,像新旧伤痕叠在一起后留下的狰狞痕迹。
“剂量一直在加,”他低着头说,“医生说如果再加,就会影响肝功能。”
季砚辞没接话。
顾凛川把药瓶握回手里,慢慢站起来,仰头时脸上的疤被牵扯得发紧。“砚辞,我没有怪你。我可以给你铺路,我有很多钱,我从来没怕过被取消保送名额,也不怕退学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季砚辞低垂着头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心底某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器狠狠敲了一下,闷痛得厉害。
他的意思是:你当初不必那样做,我本来什么都可以给你。
这比恨更难堪。如果顾凛川骂他、怨他、恨不得他去死,他反倒能更从容一点。可这个人拖着一身伤找到他,只为了告诉他:我没有怪你。
于是他只能更冷地看着他,甚至刻薄地笑了一下。“你脸都被我烧了,腿也瘸了,不知死活找了我两年,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你不怪我。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?”
顾凛川摇头。“我就是想再见见你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季砚辞心里那股烦躁几乎要烧起来。
想见他。只是想见他。
好像这个人这两年的痛苦、执念和满身狼狈,到头来只是想要看他一眼。为什么能有人蠢到这种地步?又为什么偏偏是顾凛川?
“现在见到了。”季砚辞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,他站起身,椅子在地毯上无声地往后滑了半寸。
“顾凛川,事情已经这样了。你见也见了,话也说了。你要钱,我给你转;你要道歉,我对不起你。你还想要什么?”
顾凛川静静地看着他,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,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“我想要你回来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厉害,季砚辞甚至听见自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太荒唐了。荒唐到让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惊,而是想笑。
回哪去?他们怎么还能回去?有些事情一旦发生,就不可能再回去。而有些人,哪怕真的回头了,也只会把彼此拖进更深的泥里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绕过办公桌往外走。
可经过顾凛川身边时,一只冰凉瘦削的手突然钳住了他的手腕。那一下并不算很重,甚至因为顾凛川太瘦,握力里都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虚弱感。
他低头,看见顾凛川宽大的袖口滑下一截,露出手腕到小臂那一片新旧交叠的伤痕。有些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,有些边缘还是淡粉的,显然没多久。
是新伤。
季砚辞瞳孔微微一缩,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。
“砚辞。”顾凛川叫他,声音抖得厉害。
季砚辞盯着那截手腕,呼吸发紧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放手。”
“你看我一眼。”
“顾凛川,我一直在看你。”
“你没有。从一开始就是这样,你在看利益,看作用,到现在也觉得我是个麻烦。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,从一开始就没有。”
季砚辞心口发紧。他以为顾凛川被自己蒙在鼓里,到头来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。
他沉默着,最终还是一点一点抽出了自己的手腕。皮肤分离的时候,那截冰凉触感还残留在腕骨上,像一圈看不见的镣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说完,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,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像在逃。他不能回头,也不敢回头。
电梯还在下行,红色数字一层层跳动。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明亮得刺眼,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