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砚辞没再理会脑海里那点微弱的杂音。他推着轮椅,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康复室。
这里比外面的诊室要明亮得多。整面的落地窗,阳光在地胶板上切出大块规整的白斑,靠墙是一排光可鉴人的全身镜,两根平行的不锈钢扶手一直延伸到尽头。
季砚辞把轮椅推到双杠前,踩下刹车。
“下来走走。”他绕到前面,伸手去解顾凛川腰上的固定带。
顾凛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。他的手猛地按在扶手上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慌乱,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上飘。
“我不想在这走。”顾凛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哑。
“医生说了,要配合高强度训练。”季砚辞的手没停,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擦过顾凛川的侧腰,那里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,稍微一碰,底下的肌肉就条件反射地战栗起来。
季砚辞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用掌心贴住那片颤抖的皮肉,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。
“慢慢来,别着急。”季砚辞微微弯下腰,凑近他的耳侧,“以后只要来做康复,我都陪着你。你怕什么。”
顾凛川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。他不怕疼,他只怕在季砚辞面前,在这面毫无保留的镜子面前,展示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。
但他拒绝不了季砚辞。
顾凛川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,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。左腿承重的瞬间,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。他闷哼了一声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侧倒去。
季砚辞稳稳地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腰。
年轻男人的胸膛宽阔而坚实,隔着衣物紧紧贴在顾凛川凹凸不平的脊背上。季砚辞的手臂很有力,一条横在顾凛川的腹部,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大腿外侧往下滑,最终停在那个僵硬的膝关节上方,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萎缩的肌肉。
“走吧,顾老师。”季砚辞说。
顾凛川咬着牙,抬起了左腿。他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。左脚落地时只能拖拽着往前迈,他在镜子前看着季砚辞,试图加快速度,想尽快走完这段难熬的距离,结果反倒让步伐变得更加凌乱滑稽。
“走那么快干什么?你着急和谁去结婚吗?”季砚辞蹙起眉毛,手臂猛地收紧,强行勒停了他。
顾凛川喘着粗气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被烧伤的那半边脸因为充血而泛起一种诡异的暗红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丑陋、佝偻的自己,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,年轻、挺拔、衣冠楚楚的季砚辞。
巨大的撕裂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你别跟着我。”顾凛川试图挣脱腰上的手臂,声音发着颤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季砚辞没放手。
他的手臂箍在顾凛川腰上,不紧不松,像是早就预判了他会挣扎。
“你腿打弯都费劲,你自己能走到哪去。”
顾凛川的手掌按在不锈钢扶手上,指骨发白。他不看镜子了,脸偏向另一边,下颌绷出一条僵硬的线。
季砚辞停了两秒,确保顾凛川站稳后缓缓松开了手,向后退了一步。
顾凛川没了依靠,身子往前晃了一下,本能地抓住双杠,铁管在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压痕。
季砚辞靠在旁边的器械架上,抱着胳膊。
“走吧。”
顾凛川咬了一下下唇,迈出了第一步。
第一步还行。右脚落地稳当,身体保持着某种紧绷到极致的平衡。
第二步。左腿拖过来的时候脚尖擦着地面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第三步。
他的膝盖剧烈地抖了一下,整个身体歪向左边。
季砚辞站在原地,他看着顾凛川在双杠之间一寸一寸往前挪。镜子里那个人影佝偻着,像一棵被雷劈断的树,歪歪斜斜地往一个方向倒。
顾凛川走到第八步的时候停下来了。